楚云飞大步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武装带扎在腰间,又从枪架上取下一支汤姆逊冲锋枪。
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走。”
竹屋的门被推开。
楚云飞大步走了出去,方立功和孙铭紧随其后。
此时整个本代县笼罩在暮色里,远处的枪声越来越密集。
新358团的士兵们已经听到了枪声,纷纷从营帐里钻了出来。
他们看见楚云飞提着冲锋枪大步走过来,全都站直了身子。
楚云飞走到部队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弟兄们,枪响的地方是华工镇,是咱们中国人的镇子。
现在,有一帮土匪正在攻打那里。
那里住着一万八千多中国人,是咱们的同胞。
同胞有难,咱们救不救?”
士兵们的回答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救!救!救!”
楚云飞点了点头:“好。
我楚云飞带兵,从来不让弟兄们打不该打的仗。
今天这一仗,不是为了法国人,不是为了李弥,不是为了任何人的利益。
今天这一仗,是为了救咱们自己的同胞。
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拿出中国军人的骨气来。
让那帮土匪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军人!”
士兵们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是!”
楚云飞转过身,朝孙铭点了点头。
孙铭拔出腰间的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清脆的枪声在暮色中炸响。
“新358团全体都有!”
“目标华工镇!”
“跑步前进!”
四千人的部队动了起来。
步兵们端着步枪,排成四路纵队,沿着通往华工镇的土路开始跑步前进。
骡马驮着迫击炮和重机枪跟在队伍中间,赶骡子的士兵不停地抽着鞭子。
卡车发动起来,车灯在暮色中射出两道雪亮的光柱。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溅起的泥水打在车厢板上。
楚云飞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汤姆逊冲锋枪,眼睛盯着前方。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掠去。
稻田、茶园、香蕉林,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枪声越来越近了。
从华工镇方向传来的枪声不再是隐隐约约,而是清晰可闻。
步枪的砰砰声、机枪的哒哒声、土枪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粥。
偶尔还能听见手榴弹爆炸的闷响,以及人的惨叫声。
楚云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转过身,朝车厢里的通讯兵喊道:“给前边的侦查连发报!
让他们加快速度!
十分钟之内必须赶到华工镇外围!”
通讯兵立刻抓起无线电,把命令传了出去。
卡车猛地加速,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吼声。
后面的部队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士兵们跑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
但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都听见了那越来越近的枪声,都知道自己的同胞正在遭受攻击。
………………………………
华工镇。
这座坐落在代山山脉的小镇,此刻笼罩在一片火光和硝烟之中。
镇子建在一处山谷的缓坡上,四面是茶园和水稻田。
镇子的外围是一圈用土坯和竹子修建的围墙,大约三米高,一米厚。
围墙上面有垛口,民团的团丁们就守在垛口后面,用步枪和土枪朝外面射击。
进攻华工镇的土匪大约有一千二百多人。
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戴着斗笠,有的光着膀子。
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有法军淘汰的步枪,有日军遗留的三八式,有从老挝军队手里抢来的卡宾枪,还有猎枪、土枪、鸟铳,甚至还有几支弩弓。
土匪们分成三路,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东边是主攻方向,大约六百人,由土匪头子阮老六亲自带队。
南边和北边各三百人,负责牵制民团的兵力。
土匪们推着用芭蕉树干做成的简陋云梯,嚎叫着朝围墙冲过去。
围墙上的民团团丁拼命开火,子弹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弹道。
冲在最前面的土匪被击中,惨叫着倒下去。
但后面的土匪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架到了围墙上,土匪们叼着刀往上爬。
团丁们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石头砸,把爬上来的土匪打下去。
阮老六站在茶园里的一棵大榕树下,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况。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右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
“冲!都给老子冲!”
阮老六放下望远镜,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告诉前面的弟兄,第一个冲进镇子的,赏大洋一百块!
镇子里的女人随便挑!”
传令兵撒腿就跑,把命令传到了前线。
土匪们的进攻更加疯狂了。
东边的围墙下面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层尸体,但后面的土匪还在往上冲。
南边和北边的进攻也越来越猛烈。
民团的团丁们伤亡惨重。
华工镇的民团团长姓陈,叫陈文龙,今年五十岁。
他年轻时在云南当过兵,参加过护国战争,后来流落到老挝,在华工镇定居下来。
因为他打过仗,懂军事,被镇子里的华人推举为民团团长。
陈文龙趴在东边围墙的垛口后面,手里的步枪打得枪管发烫。
他的左胳膊被一颗流弹擦伤了,袖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但他顾不上包扎。
“顶住!给老子顶住!”
陈文龙一边开枪一边吼。
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团丁被子弹击中了胸口,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陈文龙看都没看一眼,捡起年轻团丁的步枪继续射击。
但土匪实在太多了。
东边的围墙上被撕开了一个大约五米宽的缺口,几十个土匪从缺口涌了进来。
陈文龙抓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带着十几个团丁冲上去堵缺口。
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
陈文龙一刺刀捅穿了一个土匪的肚子,拔出刺刀的时候,一股热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朝下一个土匪捅过去。
缺口被暂时堵住了。
但陈文龙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土匪的人数比民团多得多,而且还在不断增援。
镇子里的青壮年已经全部上了围墙,连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都拿着砍刀和梭镖守在巷子口。
如果围墙守不住,接下来就是巷战。
到那时候,整个华工镇将变成一片血海。
陈文龙看着围墙外面密密麻麻的土匪,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难道今天就是我陈文龙和这一万八千父老乡亲的死期吗?”
就在这时候,镇子西边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步枪、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各种武器同时开火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文龙愣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朝西边看去。
暮色中,他看见了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
旗帜下面,无数穿着美式军装的士兵正从西边的山坡上冲下来。
他们排成散兵线,一边冲锋一边开火。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端着一挺轻机枪,边跑边扫射,枪口喷出的火焰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陈文龙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当了一辈子兵,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过。
“弟兄们!咱们祖国的军队来救咱们了!
给老子顶住!
援军到了!”
围墙上响起一阵欢呼声。
已经快要崩溃的团丁们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一个个红着眼睛站了起来,端着步枪朝土匪猛烈开火。
………………………………
楚云飞站在卡车的踏板上,一只手抓着车门,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
冲锋枪挂在脖子上,随着卡车的颠簸晃来晃去。
他通过望远镜看见了华工镇的全貌。
镇子东边的围墙已经被撕开了好几个缺口,土匪们正从缺口往里涌。
南边和北边的围墙也岌岌可危,团丁们的抵抗越来越弱。
“再快一点!”
楚云飞朝司机吼道。
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卡车的发动机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
后面的部队已经全部展开了。
孙铭带着警卫连冲在最前面,清一色的汤姆逊冲锋枪,火力猛得像一阵飓风。
方立功指挥着主力部队跟在后面,步兵、机枪手、迫击炮手,按照攻击队形依次展开。
最先接敌的是孙铭的警卫连。
他们从西边的山坡上冲下来,正好撞上了土匪留在外围的一支警戒部队。
大约一百多个土匪,正蹲在山坡下面的茶园里抽烟休息。
他们完全没想到会有部队从这个方向杀过来。
孙铭端着冲锋枪,第一个冲进茶园。
“哒哒哒——”
汤姆逊冲锋枪的射速极快,一梭子子弹扫出去,三个土匪惨叫着倒在地上。
警卫连的士兵们跟着孙铭冲进茶园,一百多支冲锋枪同时开火。
子弹像暴雨一样横扫过去,茶园里的土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了一大片。
剩下的土匪扔掉手里的枪,转身就跑。
孙铭哪能让他们跑了。
“追!一个都别放过!”
警卫连的士兵们追上去,冲锋枪不停地扫射。
逃跑的土匪一个一个地倒下去,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
不到三分钟,这一百多个土匪就被全部消灭了。
孙铭连战场都顾不上打扫,带着警卫连继续朝华工镇冲过去。
主力部队也跟了上来。
方立功站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态势。
他看见土匪的主力正在全力进攻华工镇的东边围墙,侧翼完全暴露了出来。
“迫击炮!朝东边围墙外面的土匪给我轰!”
方立功朝身边的迫击炮排喊道。
五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嗵嗵嗵——
炮弹划出一道道抛物线,落进东边围墙外面密密麻麻的土匪群里。
轰!轰!轰!
火光在暮色中炸开,弹片和泥土四处飞溅。
土匪们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
阮老六站在大榕树下,被突如其来的炮击炸懵了。
他转过身,看见西边山坡上冲下来的那些穿美式军装的士兵,看见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青天白日满地红?是国军?这里怎么会有国军?”
阮老六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惊恐。
他旁边的军师也慌了:“老大,撤吧!这是正规军!咱们打不过!”
阮老六咬了咬牙:“撤!往东边的山里撤!”
传令兵刚要跑去传令,一颗迫击炮弹落在大榕树旁边。
轰的一声巨响。
阮老六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自己的军师躺在地上,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洞,已经断了气。
阮老六顾不上军师了,转身就朝东边的山里跑。
土匪们看见老大跑了,也跟着跑。
一千多人的土匪部队,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从进攻变成了溃败。
但新358团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孙铭带着警卫连从西边杀过来,截住了土匪的退路。
方立功指挥着主力部队从南边和北边包抄过来,把土匪压缩在华工镇东边的一片开阔地里。
开阔地大约有三百米宽,五百米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