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山山谷的北侧山坡上,王承武趴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朝华工镇的方向看。
距离太远了,只能看见镇子上空飘着的硝烟,还有零星传来的枪声。
楚云飞的新358团正在打扫战场。
王承武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打得太快了。”
他旁边的副师长高文庆也放下了望远镜:“不到半个小时,一千多土匪全没了。
师长,这楚云飞的部队比咱们预想的要能打得多。”
王承武没说话,手指在石头上敲了敲。
高文庆继续说:“师长,伍总队长的作战计划是让咱们在代山山谷设伏。
等钢七总队把楚云飞赶过来,咱们再封住南口。
可现在楚云飞在华工镇待着不动了,咱们是继续等还是怎么着?”
王承武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政委李笋从山坡下面爬了上来,军装上沾满了红土,额头上全是汗。
“王师长,高副师长,你们在这儿呢。”
李笋走到王承武身边,也朝华工镇的方向看了看:“那边的枪声停了?
楚云飞打赢了?”
王承武点了点头:“打赢了,而且打得很利索。
一千二百多土匪,不到半个小时全歼。”
李笋的眼睛转了转:“王师长,我看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
李笋蹲下来,压低声音:“楚云飞刚打完一仗,部队肯定有伤亡,弹药也消耗了不少。
而且他这会儿正在华工镇收拢民心,还得分出兵力去帮老百姓清理废墟。
这是他最松懈的时候。”
王承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李政委,你什么意思?”
李笋朝华工镇的方向指了指:“王师长你看,楚云飞现在的兵力是多少?
四千人,打完这一仗,怎么也得伤亡几百。
咱们308师有多少人?一万多!
兵力是他的两倍多!而且咱们刚补充了老大哥援助的枪支弹药,火力比以前强了一大截。
楚云飞那四千人再能打,还能打得过咱们一万多人?”
高文庆听到这里,脸色变了:“李政委,伍总队长的作战计划写得清清楚楚。
咱们的任务是在代山山谷设伏,等钢七总队把楚云飞赶过来再封住南口。
你现在让咱们主动进攻华工镇,这不是违抗军令吗?”
李笋摆了摆手:“高副师长,你别急着扣帽子。
我问你,伍万里同志为什么制定这个计划?”
高文庆愣了一下:“当然是为了全歼楚云飞所部。”
李笋点了点头:“对啊,是为了全歼楚云飞所部。
那咱们现在有更好的机会全歼楚云飞所部,为什么要死守着原来的计划不放?”
高文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笋转过身看着王承武,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师长,你不是一直想让伍万里同志检验一下咱们308师的战斗力吗?
你不是一直想让中国同志看看咱们越南人民军的威风吗?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楚云飞刚打完仗,部队疲惫,弹药不足,兵力分散。
咱们一万多人打他四千人,怎么打怎么赢。
这一仗要是打赢了,308师的名声就彻底打出去了。
伍万里同志会对你刮目相看,胡志明同志也会更加信任你。”
王承武的手指在石头上敲得更快了。
李笋见他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王师长,你知道中国军队里有个叫李云龙的军长吧?”
王承武抬起头:“李云龙?就是这次跟着钢七总队一起过来的那个李军长?”
“对,就是他。”
李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这个李云龙在中国军队里是出了名的能打仗,也是出了名的抗命。
当年在晋西北打鬼子的时候,他违抗上级命令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有一次让他撤退,他偏要进攻,结果打了一场大胜仗,全歼了日军一个联队。
还有一次让他从正面进攻,他偏要从侧后穿插,结果又打了一场大胜仗。
他违抗了那么多次军令,结果呢?
不但没被枪毙,反而一路升到了军长。”
王承武沉默了。
李笋趁热打铁:“王师长,打仗这事,看的是结果。
打赢了,什么都好说。
打输了,再怎么遵守命令也没用。
伍万里同志制定的计划当然是好计划,但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咱们不能死抱着计划不放。
现在楚云飞露出破绽了,咱们不抓住这个机会,等他从华工镇撤走了,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就难了。”
高文庆忍不住了:“李政委,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
但有一条你没说。”
李笋看了他一眼:“哪一条?”
高文庆站起来,盯着李笋:“楚云飞的新358团装备了大量的法式武器,还有美国援助的装备。
咱们要是单独歼灭了楚云飞,这些装备就全是咱们308师的战利品了。
到时候你李政委就可以拿着这些战利品,去跟中国同志说,你看,我们自己也能打胜仗,也能缴获装备。
但光靠这些装备还不够,中国同志能不能再多援助我们一些?
这才是你心里真正想的吧?”
李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高副师长,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缴获敌人的装备壮大自己,这有什么错?
中国同志援助我们,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我们自己能缴获装备,就能减轻中国同志的负担。
所以就算我这么想了,那也是好想法!”
高文庆还要说话,王承武抬起手制止了他。
王承武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红土,看着华工镇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
“李政委说得对。”
高文庆急了:“师长!”
王承武转过头看着他:“文庆,咱们308师从一九五零年建军到现在,打的仗不少。
但真正拿得出手的大胜仗有几场?
溪生战役,咱们打赢了法军的空降兵,但那是中国顾问团指挥的。
红河三角洲反扫荡,咱们顶住了法军三个团的围攻,但那也是中国顾问团帮着制定的作战计划。
咱们自己独立指挥打过什么大胜仗?”
高文庆说不出话来。
王承武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我请伍万里同志当咱们308师的总教官,是为了学习中国军队的战术打法。
但学归学,咱们自己也得争气。
不能什么事都靠中国同志。
这次入老作战,是咱们308师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要让伍万里同志看看,越南人民军的第一王牌师,不是只会跟在中国同志后面捡剩饭的。”
高文庆看着王承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承武转过身,朝山坡下面的308师指挥部走去。
李笋跟在他身后,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楚云飞的新358团是国民党残军里的精锐,装备了大量的法式武器和美式装备。
要是308师能单独歼灭这支部队,缴获的武器弹药足够装备一个团。
到时候他李笋就能拿着这些战利品去找中国同志,说你们看,我们308师自己也能打胜仗,也能缴获装备。
但光靠缴获的装备还不够,法军的纳瓦尔计划正在全面展开,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火炮、更多的弹药、更多的粮食。
这样一来,既能证明308师的战斗力,又能借机多要援助。
更重要的是,这一仗要是打赢了,他李笋作为308师的政委,功劳簿上就有他的名字。
胡志明同志会更加信任他,他在越南的地位就能往上走一大截。
想到这里,李笋的脚步更加轻快了。
王承武回到指挥部,召集了各团团长。
指挥部是一个用竹子和芭蕉叶搭成的简易棚子,中间摆着一张从本代县搬来的桌子,桌上铺着地图。
308师下辖六个步兵团和一个炮兵团,团长们接到命令后全部赶了过来。
其实308团本来只有三个步兵团,但是为了适应此次作战的多段埋伏,被临时整编成了六个。
王承武站在桌子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团长的脸。
“同志们,我决定主动进攻华工镇,歼灭楚云飞的新358团。”
团长们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一个年轻团长站起来:“师长,早该打了!咱们一万多人,还怕他四千人?”
另一个团长也站了起来:“对!咱们308师是越南人民军的王牌,不能让中国同志看扁了!”
王承武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知道大家求战心切,但楚云飞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部队虽然只有四千人,但都是从国内战场上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战斗力很强。
刚才华工镇那一仗你们也看见了,一千二百多土匪,不到半个小时全歼。
所以咱们不能轻敌。”
王承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我的部署是这样的。
第一步兵团和第二步兵团从北面主攻,第三步兵团从东面进攻,第四步兵团从西面进攻。
第五步兵团和第六步兵团作为预备队。
炮兵团在进攻开始前进行三十分钟火力准备,把华工镇的围墙和工事全部摧毁。”
团长们纷纷点头。
王承武继续说:“记住,这一仗咱们必须打出308师的威风。
要让中国同志看看,越南人民军不是只会跟在他们后面捡剩饭的。”
“是!”
团长们齐声应道。
李笋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同志们,王师长的话你们都记住了。
另外还有一条,缴获的武器装备一律上交师部统一分配,不许私自截留。”
团长们又应了一声,然后各自回去准备了。
高文庆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各团团长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想再劝王承武一句,但看着王承武那坚定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午四点,308师的炮兵团率先开火了。
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架在代山山谷北侧的山坡上,炮口对准了华工镇。
这些榴弹炮是中国同志援助的,虽然数量不多,但威力不小。
炮兵团长姓阮,是个在法国殖民地军队里当过炮兵的老兵,操炮技术很熟练。
他举起信号旗,猛地挥下。
“放!”
十二门榴弹炮同时开火。
炮弹划出一道道抛物线,越过代山山谷,朝华工镇飞去。
华工镇里,楚云飞正在和陈文龙商量民团扩编的事。
方立功拿着一份名单走进来:“钧座,华工镇民团愿意加入新358团的青壮年有四千一百多人。
我已经让人登记造册了,按照您的吩咐,打乱编入各营各连。”
楚云飞接过名单看了看:“好。
武器分发下去了吗?”
方立功说:“分发下去了。
缴获土匪的步枪有六百多支,加上咱们富余的装备,一共凑了三千八百支步枪、五十支冲锋枪、三十挺轻机枪、十挺重机枪。
弹药也分下去了,每个人至少有一百发子弹。”
楚云飞点了点头:“训练要抓紧。
不用教太复杂的东西,就教他们怎么瞄准、怎么开枪、怎么听从指挥。
其他的在战场上再学。”
方立功正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楚云飞的脸色瞬间变了。
“炮击!隐蔽!”
他一把抓住陈文龙的胳膊,把他拽倒在地。
下一秒,炮弹落了下来。
第一轮齐射的十二发炮弹全部落进了华工镇。
爆炸的火光在镇子里炸开,土坯房被掀翻了屋顶,竹楼被炸得四分五裂。
弹片和碎竹片四处飞溅,削断了香蕉树,钉进了土墙里。
正在清理废墟的士兵和百姓被突如其来的炮击炸懵了。
有人被弹片击中倒在地上,有人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还有人在爆炸的火光中瞬间消失了。
楚云飞从地上爬起来,军装上全是土。
他朝外面吼道:“炮击!所有人找掩体!快!”
孙铭从外面冲进来,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钧座!是重炮!至少一百毫米以上的重炮!”
楚云飞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能在这个地方动用重炮的,只有越南的308师。
巴特寮武装没有重炮,老挝当地的武装也没有重炮。
“是越军。”
楚云飞的声音很冷静:“传我命令,所有人进入阵地。
准备接敌。”
孙铭愣了一下:“钧座,咱们不撤?”
楚云飞摇了摇头:“炮击之后必然是步兵进攻。
现在撤,正好撞进他们的包围圈。”
他走到窗口,朝外面看去。
炮弹还在不停地落下来。
华工镇的围墙在炮击中被炸塌了好几段,最大的缺口有二十多米宽。
老百姓们惊慌失措地朝镇子里面跑,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陈文龙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炸塌的房子和倒在血泊里的百姓,眼睛红了。
“这帮狗日的!”
他抓起一支步枪就要往外冲。
楚云飞一把拉住他:“陈团长,你干什么去?”
陈文龙吼了起来:“我的百姓在流血!”
楚云飞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冲出去,除了多一具尸体,什么都改变不了。
听我的,带着民团把老百姓转移到镇子中间的大祠堂里。
祠堂的墙是石头的,能扛住炮弹。”
陈文龙咬着牙,转身冲了出去。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朝华工镇倾泻了将近两千发炮弹。
整个镇子被炸得面目全非。
土坯房倒塌了一大半,竹楼全部被摧毁,茶园和水稻田里到处都是弹坑。
围墙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但新358团的伤亡并不大。
楚云飞在炮击开始后的第一时间就命令部队分散隐蔽。
老兵们知道怎么躲炮弹,他们趴在弹坑里,躲在石墙后面,藏在沟渠里。
真正伤亡惨重的是华工镇的百姓。
虽然陈文龙带着民团拼命转移,但还是有数百名老百姓在炮击中死伤。
炮击停止后,308师的步兵开始进攻了。
第一步兵团和第二步兵团从北面压上来,第三步兵团从东面进攻,第四步兵团从西面包抄。
一万多人的部队排成散兵线,端着波波沙冲锋枪和SKS半自动步枪,朝华工镇涌过来。
王承武站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看着自己的部队。
他的身后是炮兵团的阵地,十二门榴弹炮还在冒着热气。
李笋站在他旁边,也在用望远镜看着。
“王师长,你看咱们的部队多威风。”
李笋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一万多人压上去,楚云飞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王承武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部队越来越接近华工镇,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太安静了。
华工镇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人开枪,没有人开炮,甚至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就好像整个镇子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不对劲。”
王承武放下望远镜:“怎么一点抵抗都没有?”
李笋笑了笑:“王师长,你多虑了。
楚云飞的部队刚挨了三十分钟炮击,早就被炸得晕头转向了。
他们那点兵力,哪还敢抵抗?”
王承武正要说话,华工镇里突然响起了枪声。
不是零星的枪声,而是密集得像炒豆子一样的枪声。
步枪、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所有的武器同时开火。
308师的进攻部队在距离华工镇不到两百米的地方,突然撞上了一道由子弹组成的火墙。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稻子一样倒下去。
波波沙冲锋枪的射速再快,也快不过子弹的速度。
SKS半自动步枪再准,也架不住对面打过来的子弹密集得像暴雨。
308师的士兵们趴在地上,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王承武的脸色变了。
他抓起望远镜,朝华工镇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华工镇的废墟里,那些残垣断壁后面,那些弹坑里面,那些沟渠里面,伸出了无数支枪管。
枪管喷出的火焰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但真正让王承武心惊的,是那些枪管的位置。
北面有,东面有,西面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