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军在战后接收了一大批美军缴获的德制武器，MG42就是其中之一。
MG42的枪手把枪架在钢管的顶端，这样就可以越过碉堡的射界限制，打到两侧的死角。
“哒哒哒哒哒——”
MG42的枪声如同布匹被撕裂。
子弹以每秒钟二十发的速度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越军士兵像被一刀砍倒的稻子，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阮团长趴在一条小沟里，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得沟沿上的土噗噗直响。
他抬起头，看见自己的一千多人被压制在一片低洼地里，进退不得。
往前冲，是MG42的火力网。
往后退，是开阔地，更没地方躲。
他就这么被钉在了那里。
黎道荣在山坡上看见第二步兵团也被压制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炮兵呢？炮兵团到哪里了？”
参谋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师长，炮兵团还在路上。
山路不好走，炮拆开了扛着走，速度上不来。”
黎道荣一拳砸在地上：“等他妈的炮兵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山坡边缘，朝身后的预备队吼道：“第三团！上！”
第三团是312师的预备队，也是全师装备最好的一个团。
团里有一个迫击炮连，十二门德制GRW42型迫击炮。
这个连被黎道荣当作最后的王牌。
第三团团长姓黎，是黎道荣的本家侄子。
他接到命令之后，没有急着让全团压上去，而是先把迫击炮连拉到了前沿。
炮手们在距离法军防线大约一千米的地方架起了十二门迫击炮。
这里超出了法军轻武器的射程，但还在法军迫击炮的射程之内。
所以必须快。
“各炮注意！目标前方碉堡群！放！”
十二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炮弹划过一道弧线，朝法军的碉堡飞过去。
有的落在碉堡顶上，炸出一团灰尘。
有的落在碉堡旁边，炸出一个弹坑。
但碉堡还是纹丝不动。
混凝土太厚了，81毫米迫击炮弹打不穿。
黎团长急了：“打射击孔！往射击孔里打！”
炮手们调整了角度，第二波炮弹打了出去。
这次有两发炮弹正好打进了射击孔。
碉堡里的机枪哑了。
越军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从地上爬起来，朝那个哑火的碉堡冲过去。
但冲了不到五十米，碉堡里的机枪又响了。
打进去的炮弹在碉堡内部爆炸，炸死了机枪手。
但法军立刻换上新的机枪手，继续射击。
迫击炮连又打了三波炮弹，打掉了两个射击孔。
但碉堡有六个射击孔，打掉两个还有四个。
而且法军的其他碉堡开始朝迫击炮连开火。
120毫米迫击炮的炮弹落下来，炸翻了两个炮位。
炮手被炸得血肉模糊，剩下的炮手趴在地上不敢动。
黎团长红着眼睛，抓起一支步枪：“迫击炮不行就上炸药包！突击队！跟我上！”
他带着一个连的突击队，扛着炸药包和爆破筒，朝法军碉堡冲过去。
突击队员都是老兵，知道怎么躲子弹。
他们不跑直线，跑之字形。
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让机枪手没法提前瞄准。
这个办法在打日军的时候管用，在打国民党军的时候也管用。
但法军的机枪手不是日军，也不是国民党军。
他们是二战时期从欧洲战场上下来的老兵。
见过德国人的冲锋，见过意大利人的冲锋，见过各种各样的冲锋。
之字形跑法在他们眼里，跟直线跑没多大区别。
MG42机枪扫过去，一个突击队员倒下了。
再扫过去，又一个倒下了。
一个连的突击队，冲到碉堡前面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个人。
黎团长趴在一具尸体后面，抬头看了一眼碉堡。
碉堡就在前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灰色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弹痕。
他抓起一个炸药包，拉开导火索，朝碉堡的射击孔扔过去。
炸药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了碉堡的墙根下。
轰的一声，炸药包爆炸了。
但碉堡的墙根太厚，炸药包只在墙上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坑。
黎团长又抓起一个炸药包，这次他想爬到碉堡顶上往下扔。
他刚站起来，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
子弹穿透了他的军装，带出一串血花。
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咬着牙继续往前爬。
又爬了十几米，第二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
他趴在地上，再也爬不动了。
身后的突击队员冲上来，把他拖了回去。
黎道荣在山坡上看见自己的侄子被拖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参谋长吼道：“把预备队全部压上去！全部！”
参谋长的脸色白了：“师长，预备队就剩第三团的一个营了，全部压上去……咱们就没有预备队了。”
黎道荣：“我说全部压上去！”
参谋长咬了咬牙，抓起无线电：“第三团第三营，全体出击！”
第三营冲上去之后，整个312师相当于全部投进了奠边府前线。
山下的开阔地里，到处都是越军士兵。
有的在冲锋，有的在射击，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法军的火力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
奠边府中央的炮兵团也开始朝越军的纵深开火。
一百多门105毫米和155毫米榴弹炮同时射击，炮弹像冰雹一样落下来。
越军的后方梯队被炸得七零八落，辎重队被炸散了架，骡马被炸得满地乱跑。
更致命的是，法军的飞机来了。
八架F8F“熊猫”战斗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机翼下面的火箭弹发射巢对准了越军的进攻部队。
火箭弹拖着白烟飞下来，在越军士兵中间炸开。
每一发火箭弹的威力相当于一发152毫米炮弹，炸开的弹片能覆盖半个足球场。
战斗机扫射完之后又飞走了，过了十分钟又飞来了。
六架战斗机机头的37毫米机炮朝地面开火。
37毫米炮弹打在地上，炸出来的弹坑能埋进去一个人。
越军士兵们被炸得无处可躲。
开阔地里没有任何遮蔽物，他们只能趴在弹坑里，祈祷下一发炮弹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黎道荣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极度不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师长，撤吧，伤亡太大了。”
黎道荣转过身，眼睛通红：“撤？撤了就是认输！312师不能输！”
参谋长没有让步：“师长，你看看下面！你的部队快被打光了！”
黎道荣举起望远镜，朝山下看去。
开阔地里到处是越军士兵的尸体。
有的地方尸体堆了好几层，鲜血把红土地染成了黑色。
伤兵躺在地上哀嚎，但没有人能救他们。
卫生兵一跑出去就被打死，跑出去一个打死一个。
黎道荣知道参谋长说得对。
再打下去，312师就真的打光了。
“撤。”
黎道荣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参谋长愣了一下：“师长？”
“我说撤！”
黎道荣吼道。
参谋长立刻抓起无线电：“各团注意！各团注意！撤退！交替掩护撤退！”
但撤退已经来不及了。
法军第六机动团的团长兰达磊站在观察哨里，看见越军的进攻部队开始往后撤，不禁冷笑。
“这帮越共猴子想跑？
命令第一线各营，全线反击。”
法军传令兵愣了一下：“反击？”
兰达磊点了点头：“对，反击。
越共已经没力气了，现在反击，一举击溃他们。”
法军第一道防线的战壕里响起了哨子声。
军官们挥舞着手枪，朝战壕里的士兵吼道：“出击！全体出击！”
法军士兵们从战壕里爬出来，端着步枪和冲锋枪，朝越军撤退的方向追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外籍军团的士兵。
这些人大部分是德国人和东欧人，二战结束后无家可归，加入了法国外籍军团。
但他们的战斗力不输给任何人。
这些人在二战时期打过仗，有经验，有技术，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怕死。
Mort pour la France——为法国而死。
这是外籍军团的信条。
外籍军团的士兵们端着MAS-36步枪和MAT-49冲锋枪，排成散兵线，快速朝前推进。
他们的速度不比越军慢，但队形比越军好得多。
每个人之间间隔五米，前后错开，互相掩护。
机枪手架起轻机枪，朝越军撤退的方向扫射。
迫击炮手架起60毫米迫击炮，朝越军的人群里砸炮弹。
越军士兵们已经失去了组织。
撤退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各团各营的军官已经伤亡了大半。
有的连队连长死了，指导员也死了，剩下的人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撤。
有的排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但旁边的排没接到，还在往前冲。
前锋和后卫搅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谁。
法军追上来的时候，越军的后卫部队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他们转过身想打，但子弹刚打出去几发，法军的冲锋枪手就从侧面绕过来了。
MAT-49冲锋枪的射速每分钟六百发，一梭子子弹扫过去，一个班的越军士兵就全倒下了。
越军的后卫开始溃散。
不是撤退，是溃散。
士兵们扔掉步枪，扔掉背包，拼命地往后跑。
有人把鞋子跑掉了也不管，光着脚踩在碎石和弹片上，跑得满脚是血也不停。
法军追得更快了。
法军外籍军团的士兵们跑起来像一群狼，沉默、快速、凶狠。
黎道荣在山坡上看着自己的部队被追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抓起一支步枪，朝山下冲去。
参谋长一把抱住他：“师长！你不能去！你去了也没用！”
黎道荣挣扎着：“放开！我的部队还在下面！”
参谋长没有放手：“师长，你冷静点！你现在下去，只会多一具尸体！312师还要你来重整！”
黎道荣看着山下自己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被法军的刺刀捅倒，泪水夺眶而出。
法军的反击还在继续。
兰达磊不是一个见好就收的指挥官。
他要的不是击退越军，他要的是歼灭越军。
兰达磊朝传令兵说：“第二线部队也压上去。
包抄他们的退路，能吃掉多少就吃掉多少。”
第六机动团的第二线部队从战壕里爬出来，从两翼朝越军撤退的方向包抄过去。
他们的速度更快，卡车载着步兵，沿着谷地两侧的土路快速推进。
半履带车上的机枪不停地扫射，封锁住越军的退路。
312师的退路越来越窄。
从开阔地往山坡上撤，只有几条小路。
小路平时走人都费劲，现在几千人挤在上面，你推我搡，谁也走不快。
法军的炮弹落下来，一炸就是一大片。
有人在前面倒了，后面的人就踩着他的尸体继续走。
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只有死。
黎道荣站在山坡上，指挥着部队往山上撤。
他的声音已经喊哑了，只能用手比划。
参谋长在旁边帮他传达命令。
但命令能传下去的不多，能执行的更少。
各部队的建制已经完全打乱了。
312师的战士们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是哪个连哪个排的。
团长找不到营长，营长找不到连长，连长找不到排长。
黎道荣看着越来越近的法军，对着参谋长大吼：“快！立刻发电给伍万里同志！
求他……求他率军救救312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