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洪锡盯着自己，李武哲忽略他给自己的那点压力，向桌子前倾了倾。
“司令官，我今天来，是有几件事想和您报告。”
报告？
李洪锡不置可否，他靠在椅背上，等着李武哲的下文。
李武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前几天电视新闻上，警察抓到的那个姜海尚，司令官是否关注过？”
李洪锡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怎么注意，这是个什么人？”
李武哲坦言，“姜海尚，是个从越南跑回来的逃犯，身上背着很多条人命，在越南杀了人，绑架撕票，手上沾了不少血。”
李洪锡挑了挑眉。
“这种人抓到了是好事。怎么，和咱们海兵队有关系？”
李武哲笑道：“有关系，而且关系不小。”
他顿了顿。
“那个姜海尚，是从越南到延边，又从延边偷渡回来的。坐的船也是海警那边故意放过来的。他从蔚山上岸，一路畅通无阻，没人查，没人管。”
李洪锡的眼睛动了一下。
“海警那边？”
李武哲点了点头。
“海警那边有人在放水，收钱放行一条龙。”
其实李武哲说了这些，也没说明白这跟海兵队有什么关系。
不过李洪锡时间充裕，就耐心听下去。
“海警厅放任了多少人进来，没人知道，但姜海尚能顺顺当当上岸，里面的人逃出去也再简单不过了。”
李武哲这就提起了海兵队，“海兵队士兵遇袭案中，犯人直到现在还杳无音信，甚至到底是什么人动的手，都没有线索..”
“这也是司令官您从我一上任，就交付给我的任务。”
李洪锡的眉头皱了一下，有点知道李武哲想说什么了。
是说犯人逃出去了？
可也没有证据...
“我查了这几个月了，但查到现在也没个头绪。”
李武哲自嘲，“这也是头一个案子，能让我查几个月还查不明白的。”
“上任时对司令官您的承诺，怕是做不到了。”
“别在意，”李洪锡不以为然，难道李武哲办不成这件事，他就不提拔李武哲了？
最多就是提拔的慢一些。
“本来就是没线索的悬案，你尽力就好，这次姜海尚的事，是让你抓到了一些线索？还是有什么新的想法？”
“是...”李武哲轻声道：“上个月，我手底下的刑事科科长姜敏洙，从仁川警察厅的案卷中查到，去年十二月有一艘渔船，一个经验丰富的渔民莫名消失在了海上。”
“而就在几天内，海兵队遇袭案发生了。”
李洪锡眼神古怪，这也太牵强了。
“你是说，犯人偷渡出海还杀人灭口？”
李武哲说：“是有这个可能。”
“...”李洪锡咳嗽了一声，“这么说，确实有点太过强行了...”
李武哲看着李洪锡，“司令官，请您想想，凶手能这么轻易消失，故意抢夺了枪支却不在国内使用，海警那边，又放任偷渡犯进进出出。”
“这两件事，为什么没有可能连在一起？”
李洪锡听明白了，李武哲是想尽办法，都要把海兵队士兵遇袭案，和海警厅那边扯上关系。
他想想此前那些查不出结果的报告，再想想那些把责任推来推去的电话...
“你想怎么办？”
案子查不查是两码事。
对于海兵队来说，如今更重要的是...
海兵队士兵遇袭案迟迟得不到一个答复，一直这样悬挂在海兵队上面。
他身为司令官，得先把这根悬在上面的刺拔掉。
李洪锡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李部长你通过手底下姜敏洙的想法，发现海警那边在放任偷渡犯自由出入境，而又通过姜海尚这个杀人犯，印证了你的想法？”
“你认为那名袭击士兵、抢夺装备的犯人，此刻已经逃到了其他国家？”
“是。”
李洪锡扶着下巴，“还有什么？如果只是你个人的想法，我看这很难实现。”
“我们抓到了几个蛇头，他们会为我们作证的，而且负责姜海尚案的警察，也可以先一步，控诉海警厅不干正事、胡作非为。”
“警察？让他控诉海警？”李洪锡看着他，“什么形式？”
“内部非公开，”李武哲说，“我跟他谈好了，他会借着姜海尚的事情，把事情揭露一些。”
“一些？”李洪锡似笑非笑，“为什么是一些？”
“这我可以解释，不过..”李武哲顿顿，“请司令官原谅我擅作主张，向海警提了条件。”
这回李洪锡是真愣了，他迟疑一下才问李武哲：“什么条件？”
李武哲说：“以后海警那边，每年得分我们五成的利益。”
李洪锡咳嗽了一下，下意识端起旁边水杯喝了一口。
“分我们五成？”李洪锡心中有些惊喜，“说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武哲说：“偷渡生意这么多年，上供给海警的钱不是小数目。现在出了事，他们想捂住盖子，就得往外交，我让他们分一半的利益出来，为我们海兵队做贡献。”
李洪锡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接着哈哈大笑了。
不过笑过后，他清了清嗓子，“李部长！你这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李武哲低下头，“是我自作主张了，司令官。”
上级要演戏，就陪着演两下好了。
总不能这个时候指着李洪锡鼻子，说他心里乐呵的要死吧？
李洪锡扫了一眼李武哲，“你当着我的面，说这种底下的龌龊事，分钱、海警、偷渡...你是真不怕我把你轰出去？”
李武哲摇了摇头，“不怕。”
李洪锡挑了挑眉，“为什么？”
他刚问出来，自己却哑然失笑。
真的多此一问。
海兵队现在的处境，他身为司令官比李武哲还要清楚。
海军靠不住，陆军更靠不住。
上面那些人，今天说要提升地位，明天说要改制，后天又没动静了。
几十年了，海兵队就这么吊着，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如今海兵队想崛起，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
一点一点积累，一点一点积攒。
不管是钱、人，还是关系，都得自己来。
李武哲挺直腰杆，“司令官！总是老老实实的，是没法让海兵队再现荣光的。”
“我也怕司令官与我的志向不同，可怕是心里怕，胆子还是放大些，这样才有未来！”
李洪锡没想到李武哲会说出这么一番话，这回从心底，有些接受这个从陆军过来的新星了。
谁让历代海兵队司令官的夙愿，就是重铸海兵队荣光。
正如李武哲所说，老老实实是没有未来的，得先让自己强大。
“好了，”李洪锡笑着，“你说的这些事我都知道了，海警、偷渡的蛇头、各路杀人犯自由出入韩半岛...”
“海兵队士兵遇袭案确实跟他们有关系。”
“海警分给我们分成的事，你办成了，海兵队和你一起分。你办不成，海兵队也不亏什么。不过如果你办成了，有人敢跳出来找事，我替你兜着。”
李洪锡郑重道：“海警那边是朴永大那个老小子当厅长，我知道他..他不敢跳的，他手下那些人更是怂包蛋一群，更不敢跳，最多在心里骂骂我们，也掉不了两块肉。”
“你也放心，就算他们敢跳，有我在这儿站着，他们也跳不起来。”
“司令官，谢谢您的信任。”
“先别说什么信任不信任，”李洪锡摆了摆手，打断他，“这事我应了，也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这件事我们的做法是对的。”
“你说得对，海兵队想崛起，是得靠自己。”
李武哲见他应下，顺势道：“司令官，还有一件事。”
李洪锡看着他。
李武哲说：“那个姜海尚的事，我想让海警那边担点责任。”
李洪锡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李武哲说：“那个姜海尚是从他们的线上过来的。这事是真的。海警那边有人放纵偷渡，也是真的，士兵遇袭案才和他们有关系。”
“当然，我们不需要揭露海警厅那边和偷渡犯勾结，那样会彻底撕破脸，但..至少我们得留下后手，就说他们失职，没好好抓偷渡犯好了，这样一来，我们未来也有机会改口。”
李洪锡听完，慢慢点点头，“有道理。”
只要不逼到绝路，警察们是不会反抗的。
李武哲和李洪锡很了解韩半岛警察。
这就是一群被拴着链子的狗。
拴链子的人，是检察、官员、财阀...他们让警察往东，警察就往东。让警察往西，警察就往西。
海警的链子在海洋水产部手里，他们不敢跳墙的。
跳了墙，链子就勒死他们。
有张世俊和李洪锡出面，当天下午三点刚过，李武哲这边就来了电话。
他拿起来一看，不是朴永大是谁？
李武哲的嘴角扯了扯。
要不说..还得是上上压力，才能让人醒悟。
他接通电话，“朴厅长。”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和前两天完全不一样了。
这次没有了之前那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没有讨价还价了。
说白了，朴永大现在浑身只有疲惫，而且认命了。
“李部长，是我。”
李武哲也不插话，就等着他自己说。
朴永大有些尴尬，不过尴尬之后，他还是别无选择地认命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李部长，分成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李武哲靠在椅背上，“朴厅长想通了？”
朴永大苦笑了一声。
“想不通也得想通啊。”
他顿了顿。
“李部长，你是不知道，今天这两个小时，我经历了什么。”
李武哲会心一笑。
朴永大下午打过来电话，自然是被狠狠上了压力。
说的轻松些..就是有人帮他“做了心理工作”。
朴永大扶着头，一脸倦色。
两个小时前，大国家党的张世俊议员先给他打了电话。
朴永大也很无奈，张世俊一通电话，就开始兴师问罪。
说什么他夫人崔有真是JQ财阀崔家的人，是那个被绑架撕票的崔勇基的堂姐。
他说姜海尚那个案子，他一直在盯着。
还说查清楚了，那个姜海尚是从我们海警手底下偷渡回来的，要上手段和JQ集团一起对付海警厅...
朴永大还能怎么做？
除了连声道歉，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别的。
或许海兵队士兵遇袭案，朴永大觉得是李武哲强加给他们海警的。
可姜海尚这事..还真是像张世俊说的那样，是被海警放纵进来的。
“张议员他要追责，还说要在国会上提这事，让我们海警给个说法...”
见李武哲不说话，朴永大连忙道：“张议员还提了李部长的名字。”
李武哲问：“提我什么？”
朴永大说：“他说，要不是李武哲部长帮忙查清了一些事，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我们海警做下的这些丑事。”
“李部长，我这么大年纪，难道还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一次叹气，自言自语，“那我该怎么办？他是国会议员，是大国家党的人，背后站着李明波总统。我一个厅长，在首尔算什么？一砸一大片。他说要追责，我能怎么办？”
朴永大继续说，“这还不算完。”
“挂了他的电话没多久，海兵队的李洪锡司令官也打过来了。”
李武哲挑挑眉。
李洪锡的动作够快的。
他今天刚跟李洪锡聊完，李洪锡这就给朴永大打去警告电话了。
还正好跟张世俊的电话连着打给了朴永大。
李武哲都能想到...朴永大的压力有多大。
事实上，朴永大的压力也确实大没边了。
他接完那两通电话后，跟被人掐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一样。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李洪锡说了什么。
李洪锡比起张世俊，说的话...更暴躁。
几乎是摆明了说去年那个海兵队士兵遇袭的犯人，就是从我们海警手里跑出去的，说他放走了犯人，要是不给个合适的说法，他就要上报国防部和法务部，甚至要亲自去见总统阁下。
还说要为海兵队正名。
说不是他们海兵队抓不到人，是有海警这样的虫豸在背后捣乱。
那朴永大还能说什么？
你李武哲搬出这两个人我都应付不了。
再搬出后面的人...是要干什么？
这些事要是真被搞大了，朴永大这厅长也不用干了。
韩半岛的官员更迭，可比其他国家频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