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李武哲家书房里,把那些书的边角染成一片暖黄。
李武哲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笑意。
安俊浩穿着一身便装,头发仍然和在军队里时剪得一样短,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甚至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终于走到这一步之后,安俊浩心中踏实了很多,不过面对李武哲,紧张在所难免。
他前几年跟着李武哲,后来在李武哲的推动下申请退役,重新参加了半岛高考,刚刚通过了陆军士官学校的考试。
“都对过了?”李武哲问。
刚考完试,成绩当然没出来,不过安俊浩和标准答案对过后,确定没问题。
安俊浩点了点头,很用力。
“考上了陆军士官学校,以后的选择也就更多了。”
李武哲看着他,心底还算满意,“做的不错。”
安俊浩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来,对着李武哲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弯成了九十度还要往下。
“都是您的栽培,我才能有今天..”
弯着腰的安俊浩有些恍惚,要是没有李武哲,他可能就是忍着军队里的霸凌退役,接着打零工赚母亲的医药费和妹妹的学费...
辛辛苦苦到三四十岁,仍然一无所成。
很久以前,安俊浩觉得自己不在乎这些,不过现实是位很残酷的好老师。
“谢也谢过了,直起腰来,”李武哲出声。
得了话,安俊浩这才直起身,他看着李武哲,早些年死气沉沉被打磨的有些懦弱的安俊浩,重新有了种年轻人的朝气。
但更稳重。
“当年要不是您,我早就被踢出去了,根本撑不到退役。更别提现在考上陆官。”
安俊浩嘴并不好用,自己都觉得笨,他声音有点发抖,说的每个字都很认真。
“以后您有什么事,我一定..”
很笨拙的保证。
不过也很值得信任,李武哲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容里都是欣慰。
“好了,坐下。”
安俊浩坐到对面位子上。
李武哲说:“你能考上,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把有才能的人推到合适的位子上。”
“以后在陆军士官学校里好好学,有空也可以来海兵队逛逛。”
“我会的,一定会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安俊浩觉得自己不该多打扰李武哲,他起身告辞。
李武哲亲自送了送他,一直走到门口,安俊浩才停下,回过头。
“部长,”安俊浩郑重道:“我以后一定会成为能让您用得上的人。”
李武哲笑呵呵的,“那你可要努力了,俊浩,别忘了,你还有四年大学要读。”
门关上,家中又安静下来。
尹明珠这才整理安俊浩送来的那些礼物。
不算太贵重,但已是安俊浩的家庭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这样就足够了。
李武哲靠在椅背上,这都是未来。
......
十一月的天气越来越冷,但李武哲的日程却越来越满。
这一个月,他一直在和各种人吃饭喝酒。
海兵队的那些将领们,他请了一圈,也被请了一圈,李洪锡那更是去了五六次,每次都是喝酒喝到半夜,聊那些有的没的,韩半岛的各种职场都喜欢搞这个。
作战部的朴少将还有几个大校、中校,都混熟了,也让真正千杯不醉的李武哲站稳了脚跟。
海兵队新的酒桌大王也成了李武哲。
酒桌上说的话,有真有假,也有的是醉话,但他们现在拿他当自己人。
陆军那边的将领们,李武哲也没冷落。
尹吉俊回来之后,他借着岳父的关系,又认识了好几个人。
尹吉俊的老部下,还有他以前打过交道的,李武哲也是一个一个请,一个一个聊。
虽不如海兵队那边那么热络,但也维持着关系,时不时打个电话,发个信息,不让关系冷掉。
除了军队的人,他那些朋友们也没落下。
崔有真那边,吃过两次饭,连着牟贤敏那边,也喝过茶。
金门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上赶着靠在李武哲这边。
大检察厅的朴泰洙、安喜妍、闵瑞真那几个人,也见过几次。都是工作上的事,顺便吃个饭。
比起他们,崔道河和李宰民这边反而离得更近,更是常来常往,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
水原地方检察厅管着周围这几个京畿道城市,崔道河这个刑事部部长的身份也相当好用。
至于海兵队检察部内...
姜敏洙现在真是越来越得力了,不管什么事,他都能办得很稳妥...
不求完美、但至少不用李武哲事事操心。
十二月初的时候,冬天已经到了。
首尔的街头,树上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人们穿上了厚厚的大衣,走在路上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李武哲的生活,如今也进入了固定的节奏。
除了和十一月份一样,需要不停维护各方关系,和‘朋友们’聚会,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国会。
国家未来战略委员会的会议,每周至少一次。
有时候在国会议事堂,有时候在别的什么地方,不过全体会议一月一次,很多时候都是小范围的讨论。
李武哲从不缺席,每次都去,一去就坐下听委员们说话。
他不怎么发言。
李武哲现在在委员会里的地位挺高的。
他交上去的那份议案,关于在金融危机中稳定经济、推出减税等刺激措施的,不仅在当时考核时被卢李两位总统..也是这个国家未来战略委员会的委员长夸赞,在如今,更是真的已经被应用了。
这可是国家未来战略委员会第一个被政府部门用上的议案。
谁也没想到会出现的这么快。
本来就低调不了的李武哲,就算每次过去都很安静,可也少不了被那些入选的教授专家学者,还有那些市民代表偷偷观察。
不过不管哪一边的人看他,目光都还算认可。
起码现在,卢李两边还是一心为国,没有在委员会内进行党争。
张世俊最近在大国家党内的地位越来越稳,和李武哲也有关系。
李武哲帮过什么忙,出过什么力,张世俊心里有数。
所以现在张世俊有什么事,也仍然和李武哲商量,听取他的意见。
人脉都是要靠养的。
平日里毫不关心,到了用时才会发觉困难。
这天会议结束后,李武哲刚走出议事堂,就被人叫住了。
“李部长。”
他回过头,看见文宰尹站在走廊里,冲他招手。
文宰尹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很多。
他不再是那个统合民主党的政策顾问了,而是真正的国会议员,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团队和秘书就更不用多说了。
李武哲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
“文议员。”
文宰尹笑了。
“听你叫这声议员,我也算没白竞选。”
这当然是句玩笑话。
他领着李武哲走到国会大厦内一处安静的休息室坐下,里面有几张沙发,没人。
两人坐下,文宰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递给他一根,李武哲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了一根。
文宰尹也是老烟鬼了,“李部长最近又安静下来,是又要闷头整什么大事?”
李武哲失笑,“议员何必打趣我,这些天真没什么事,只是照常上下班而已,过来参加会议,也是为了学习前辈们的经验。”
文宰尹打量打量李武哲,“你要是参政,一定也能做出大成绩来。”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不过看你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在委员会中找到了磨砺自己锋芒的办法,我是真的很高兴。”
文宰尹笑着,“不过..李部长,你知道吗,就算你在委员会里不怎么说话,但很多人都一直在关注你。”
李武哲微微点头。
文宰尹说:“你那份议案,有人看过。减税刺激经济,在金融危机里稳定局面。”
“这个方向何止是对的,卢总统那边也看过,说自己绝无法一个人写出这些。”
李武哲岂能不知?
这玩意本该是李明波手底下出身大营集团的经济团队,合伙研究出来的。
李武哲这一世一个人给它干出来,哪怕只是个基稿,也够让人心惊的了。
“多谢卢总统抬爱,不过我相信卢总统和您是可以做到的。”
“都是恭维话,”文宰尹摆了摆手。
“这可真不是抬爱,是你确实有东西,我和卢总统四年下来,也没能好好解决一些事。”
文宰尹看起来有些难过,不过也只有那几秒钟,他提起别的事来,“李部长,你对海兵队的事怎么看?”
李武哲抬头,略微思索,“议员是说李明波总统正要进一步推行的那个《国防改革2020》?”
“就是它。”
文宰尹正经说道:“这个改革,或许是海兵队地位提升的第一推动力。”
他顿了顿。
“以前海兵队挂在海军下面,两边不对付,预算少,人少,装备差。现在上面想改,想把海兵队独立出来,或者至少提升它的地位。这事其实卢总统当年也想过,只是没办成,现在李总统想办,能不能办成,还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海兵队那边非常需要能在上面说话的人。”
李武哲没有说话。
文宰尹说:“你现在在海兵队那边,做得不错?”
“还行。”
文宰尹这回是真笑出声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还行’?”
“...”李武哲顿了顿,“李洪锡司令官那边,我也常去。”
“那你应该知道,海兵队有多想进步。”
其实海兵队作为军队,不少将领在政坛上都有些过于活跃了。
不过大家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再加上海兵队孱弱已久,也就没那么提防。
这要是换成陆军,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海兵队那边,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和我提,”文宰尹笑呵呵的补了这么一句。
“老在政坛上跟无头苍蝇一样,这撞一下那撞一下...是会惹人厌的。”
..........
一直到了十二月的尾巴,首尔的夜风已经变得格外冷了。
李武哲的车停在一家星级酒店门口,门童上前拉开车门,他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酒店的门口铺着红毯,两旁摆满了鲜花,穿着礼服的服务生来来往往,一派热闹景象。
那些鲜花混着酒店大堂里飘出来的暖意,让人恍惚。
今天是金门集团举办的慈善晚宴。
石东发出的邀请,他亲自打的电话,语气很客气,说李部长能来就是给面子,不来也没关系。
李武哲想了想,还是决定来。
这种场合,表面上是慈善,实际上是人脉的汇集。
虽然对李武哲来说,这些不是什么好人脉...
不过他来,是给石东出面子的同时,也能认识一些有用处的人,至于好人恶人...只要别是姜海尚那样纯粹的恶种,那倒是无所谓。
他往里走,刚进大门,就看见石东出迎面走来。
石东出白发梳得很整齐,走得不快,但看起来却很急促。
这就是老油子的步伐了。
让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有多重视李武哲的到来。
石东出身后跟着丁青和李子成,两人也都穿着西装,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跟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李部长,欢迎欢迎。”
石东出伸出手,两只手都伸出来,握住李武哲的手,上下晃了晃,“您能过来,就是这次晚宴最重要的事情了。”
李武哲笑着,“都是朋友,石会长太客气了。”
石东出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部长里面请,今天人不少,都是各界的朋友,我和您一起..多认识认识?”
石东出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李武哲略一斟酌,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里走。
这家酒店的宴会厅很大,灯火辉煌,摆了至少三四十桌。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旁,坐满了衣冠楚楚的宾客。
觥筹交错间,笑语声此起彼伏。
李武哲扫了一眼,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掠过。
认识不认识的,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看起来都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