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坐落在首尔中浪区边缘的‘敬心’精神病院,从外面看就是一座灰色的堡垒。
高墙围着,墙头上拉着铁丝网,深灰色的铁制大门紧紧关闭,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照得门前那一小片空地亮如白昼。
保安室的小窗户都用铁栅栏封上,里面两个值夜班的保安正吸溜着泡面。
被围起来的就一栋六层楼,所有的窗户上都装着铁栏杆,漆成了深绿色。
这里常年住着许多严重精神病人,不时会有人发病,叫声从那些关着的窗户里传出来。
安尚久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昏昏沉沉地醒过来。
他只发觉自己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只有头能轻轻挪动。
他使劲眯着眼睛,才看到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斑点病号服,衣服很大,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领口耷拉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
少了的那只手并没有剧痛,只是隐隐传来痛感。
有人给他注射了麻醉药,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伤口处的痛感被药物压住了。
他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房间不大不小,一张床,一把椅子,有个小卫生间。
铁门上有扇小小的观察窗。
这里就是精神病院了。
赵部长说过要把他扔到精神病院来,说到做到。
安尚久心中绝望。
如今他被关进这个连窗户都焊着铁栏杆的地方,和那些疯子住在一起,真的还有逃出去翻盘的机会吗?
这时候,他倒是想起丁青了。
安尚久有些痛恨当时的自己,没有答应就算了,还觉得李康锡有可信之处。
还觉得就算出了问题,自己也能靠着多复印的那份文件保命。
现在好了,命保住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真正地活下去。
这是条自己以为能通往上流社会、实际上通往的是断头台的路。
早知道就提前答应那位丁常务好了。
真是悔不听人言。
病房外的走廊,突然有了脚步声,声控灯也亮了起来。
安尚久眼珠子朝那边转过去,铁门突然开了。
如果安尚久现在能动,能坐起来甚至站起来,他一定会冲出去,不管门口站着的是谁,哪怕门后站着的是一排要砍死他的人、是一群疯子也好。
只是安尚久根本动不了,甚至是连手都抬不起来。
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白大褂很干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口袋上别着支笔,胸口挂着一块工作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工作牌左右晃动,安尚久看不太清。
医生身后还跟着一个男护士,推着一辆小推车。
医生走到床头,伸手拧了一下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照亮了这个房间。
他弯下腰,在安尚久眼珠子转动中,伸出手探探安尚久的额头,又用手电筒故意照了照安尚久的瞳孔,瞳孔对光线的反应有点迟钝,但还是有的。
他直起身,冲身后的男护士摆了摆手。
“把他扶起来。”
男护士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安尚久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把他从床上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安尚久的头歪着,下巴抵着胸口,流出些口水,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
医生从口袋里取出一盒药,从里面抠出两粒,又把这两粒药,放到小推车上那白纸上的一堆药丸里。
“去接杯水来,把药给他吃下去。”
安尚久心中怕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医生看起来却知道他在想什么,冲他笑了笑,“这药对身体精神恢复有好处,吃了好好睡一觉就好。”
安尚久很不想吃。
谁他妈知道这药到底是什么。
只是在精神病院里,病人没有拒绝吃药的权利。
男护士手劲很大,一捏他的下巴,安尚久张开嘴,把那些药顺着水吞了下去。
医生和男护士都没有走,两个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安尚久。
安尚久很快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沉。
不是麻醉药的那种沉,是另一种从脑子的最深处往外扩散的昏沉。
安尚久的眼皮开始打架,他用力撑着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可他的意志力在药物面前就是纸糊的。
他现在变成猪狗了。
安尚久两眼无神,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在放大变亮,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医生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对男护士吩咐了一句。
“一天给他吃两次药,早晚各一次,不要让他有好精神做坏事。”
“知道了,刘主任。”
男护士点了点头,把安尚久放平在床上,又把纸杯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推着小推车,跟着医生走了出去。
等到了第二天上午,安尚久又恢复了一些精神,身体也好了些,可还是动不了。
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药了。昨天医生给他喂下去的药里,有某种‘顺从药’。
安尚久知道它。
其实就是大众熟知的‘迷药’,能让人快速放松、嗜睡、肌肉松弛,这样一来,整个人就浑身发软、脑袋像灌了铅,更是想喊喊不出。
这玩意在夜店里挺泛滥的,被不守规矩的狗崽子们,用在女人身上。
那个该死的赵部长,该死的李康锡,该死的吴延秀!
如果我能出去...
如果我能出去!
但这天他又被迫服下了两次‘顺从药’。
那个男护士可一点都不惯着他,安尚久试图吐出去,被他一巴掌抽到了脸上,强迫他把药吞下去。
........
精神病院外面,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在夜色中开过来,车身上印着‘诚和医疗废弃物处理公司’。
这家精神病院每天都会产生很多医疗垃圾,针头、药品、病服,还有一些需要特殊销毁的东西。
这些医疗垃圾不能当普通垃圾处理,需要专门的机构来收,这家公司与医院签了合同,他们有资质、有设备、有处理能力,收费比正规渠道低得多,低到院方无法拒绝。
条件就是,这家公司暗地里不仅处理这些合法的医疗垃圾,还帮‘处理’一些不那么合法的东西,比如还有用的尸体、管制药品等等。
这些在黑市上可都能卖出高价。
车子开到精神病院门口停下来,车上的人没有急着下车,保安从值班室里走到车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车身上扫了一圈,照在那几个绿色的字上,又照了照车牌,确认是那辆车。
“今天怎么来晚了?”
保安这才走过去,敲了敲车窗玻璃,车窗摇下来后是一张他感到陌生的脸。
不是以前经常来收垃圾的那个司机。
保安愣了一下,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张脸上,“换人了?”
瘦巴巴的司机点点头,从手套箱里掏出一沓证件递过去,厚厚的一沓,员工证、公司的出入许可。
“我们是新来的,不是太认路,所以来晚了些,以后和前辈们轮着过来。”司机递了个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