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2014年的初夏,华海市的空气里已经开始透出一股令人焦躁的闷热。
靖安分局刑警大队,技术室。
早晨七点半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的水泥地面上印出几道惨白的光斑。
魏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深深地陷在那把有些掉皮的黑色办公椅里。他双手用力揉搓着熬了一个通宵后布满血丝、干涩发胀的眼睛。
办公桌上,两台二十一寸的显示器并排亮着。
他的注意力却全部放在了自己手机屏幕上,乔薇的朋友圈内容。
不对劲。
极其不对劲。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些构图精美的苍山洱海风景照上,而是死死地盯着照片上方那几行简短的配文。
【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风景,要把所有的不开心都留在风里。】
【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风花雪月的浪漫,大抵如此吧。】
作为一名常年与底层代码、海量数据以及网络行为轨迹打交道的技术警察,魏康对“逻辑”和“规律”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每个人的网络发言,都携带着其独特的印记。
这包含了受教育程度、输入法使用习惯、词库储备甚至性格特征。这种长期形成的行为习惯,是极难被彻底改变的。
乔薇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来自西北偏远农村、初中就辍学出来打工的女孩。
在魏康与她为数不多的微信聊天记录里,乔薇的打字习惯非常鲜明。
她极度依赖九宫格拼音输入法,因为打字速度快但选词不准,她经常会有同音错别字。更关键的是,她因为文化程度不高,几乎不用标准的标点符号,习惯用“空格”或者一长串的“,,,,”来代替句号断句。
至于成语和诗句,在她的词汇库里根本就不存在。
但屏幕上的这几条朋友圈呢?
【大抵如此吧。】——这是一种典型的受过一定高等教育、习惯书面语表达的人才会使用的句式。
【苍山雪,洱海月。】——这两个短句中间的逗号,以及结尾的句号,使用的是极其规范的全角标点。
这绝对不是一个连买鞋都舍不得、每天在网吧和后厨累得直不起腰的初中辍学打工妹的语气!
魏康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迅速切回聊天界面,调出三个月前乔薇给他发的信息:
【魏警官那个水杯我洗干净了放在吧台下面了你下次来直接拿就行空调太冷了你多穿点,,,】
没有句号,全是空格,极其口语化,透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质朴。
再对比现在的【风花雪月】。
魏康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这绝对不是乔薇的习惯!
可是如果这几条朋友圈不是乔薇自己发的,那她现在人在哪里?手机为什么会在别人手里?
不好的预感在魏康的脑海中孕育。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重重地撞在实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他准备亲自去网吧看一看乔薇的情况。
办公室里只有一名值班女警在打哈欠。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准备下发的流转文件。
魏康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桌面上那摞文件的最上面一份。
那是一份带有省厅抬头的《跨省协查反馈函》。
上面盖着红旗路派出所的公章,以及靖安分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马艳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签字:【经走访,未发现异常,退回辖区】。
魏康的视线在扫过被核查人姓名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被核查失踪人员:乔薇。女,22岁……】
魏康一把抓起那份反馈函,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纸张被捏得哗哗作响。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附带的案情简述,目光死死钉在家属提供的那条“失踪前最后短信”上:
【别骗我了……你们是不是又想骗我回去去相亲。不跟你们说了。我手机听筒和喇叭坏了,别打电话过来。】
对家人的冷漠与决绝,
魏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狂跳不止,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动。
这条短信的语气,和这两天朋友圈里那种“岁月静好、风花雪月”的状态,形成了极其恐怖的反差与分裂!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发短信跟家里决裂、表示手机坏了的同时,还能用完美的标点符号在朋友圈发高清的风景照配文?
答案只有一个:发短信的和发朋友圈的,是同一个人,但绝对不是乔薇本人!
乔薇出事了。绝对出事了。
魏康一把将那份反馈函塞回桌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冲。
他必须立刻去长丰村那家网吧实地看一眼,必须马上调取那里的监控,哪怕是一秒钟的延误,那个曾经在深夜给他倒过一杯热水的善良女孩可能就多一分危险。
“魏康,你要去哪?”
一个极度冷厉的声音在走廊里骤然响起,硬生生逼停了魏康的脚步。
魏康猛地转过头。
新任副大队长马艳正站在三步之外。
她穿着制式的作训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怀里抱着高高一摞积压的盗抢重案卷宗。她眼底的乌青比前两天更重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种为了破大案而陷入偏执的狂热与压迫感。
“马队!”
魏康急切地上前一步,语速极快,甚至有些结巴,
“有个案子……有个叫乔薇的女孩失踪案,有问题!她的社交账号行为逻辑完全不对,文本特征发生突变,这是典型的冒用身份!我怀疑有人控制了她的手机,正在伪造她的生活轨迹,我想立刻去长丰村网吧现场……”
“站住。”
马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她没有放下手里的卷宗,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像锥子一样死死地盯着魏康。
“乔薇?长丰村的那个前台?”
马艳的语气中透着极度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个协查红旗路派出所不是已经实地走访了吗?怎么,红旗路派出所的片警眼睛瞎了,需要你一个技术人员去替他们擦屁股?”
“不是的,马队,派出所的走访被骗了!”
魏康急得满头大汗,试图将自己的推演过程解释清楚,
“她发的朋友圈标点符号不对!她以前从来不用全角标点,也不会用成语。而且她给家里发的短信和朋友圈状态完全分裂,这说明……”
“标点符号不对?”
马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极短的冷笑。
她猛地将怀里那重达十几斤的卷宗“砰”的一声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震得魏康耳膜生疼。
“魏康,你是不是电脑看多了,脑子也变成代码了?”马艳逼近一步,极具侵略性的气场死死压住魏康,
“你放着桌上三起没有头绪、涉案金额几十万的抢劫积案烂摊子不管,跑去管一个发发朋友圈、标点符号不对的小姑娘出走案?你以为你是居委会大妈吗?!”
“可是马队,这很可能是命案!有人在刻意掩盖她的失踪!”魏康梗着脖子,试图做最后的争辩。
“命案?”
马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雷霆之威:
“在没有发现尸体,没有在现场提取到大面积喷溅血迹,没有确凿的物理证据之前,不要随便给我定性命案!
华海市每天失踪、离家出走的外来务工人员有几十个,如果每一个标点符号不对的都要按命案来查,我们刑警大队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个路过的内勤警察吓得贴着墙根溜走,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