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这里，不是看你们怎么在鸡毛蒜皮上家访的。我要的是办案，是那些背着人命和重案的积年悍匪！”
马艳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重重地指了指技术室的方向，
“红旗路派出所有他们的片警继续跟那个协查。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到技术室，把那三起劫案的现场足迹对比和视频追踪给我做出来！”
在马艳这种极度紧绷、一心只想抽丝剥茧刮出大案的铁腕镇压下，整个靖安分局刑警大队都处于一种高压窒息的状态。
但是平日里一直唯唯诺诺的魏康，此刻却站在那里直视着马艳，虽然没有拒绝，却也没有让步。
马艳看见他眼中的坚持，叹了口气，道，“去吧，你去做你的工作。协查的事情，我会把你的发现通报给红旗路派出所，让他们再重新走访一次！”
门被关上。
技术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箱排气扇发出的单调嗡嗡声。
魏康站在屏幕前，看着乔薇那张“大理”的风景照，眼眶发红。
虽然大队长答应了他会重启走访，但他心中依旧不放心。
魏康深吸一口气，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陆离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魏康。”陆离的声音从电话话筒里传了出来!
“陆离，你在哪？”魏康的声音极力压抑着焦急和颤抖。
“在长丰村走访一起电动车电瓶连环盗窃案。怎么了？”陆离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魏康能听出他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你那个辖区，恐怕出大事了。”
魏康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极度简练的刑侦语言汇报道，
“长丰村极速网咖的收银员乔薇，失踪半个月。你们派出所以‘外出旅游’结案。但我刚才分析了她的社交账号，文本特征、标点符号使用习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同时，她给家属发的短信却在刻意切断联系。这是极其典型的伪造社交轨迹，有人在冒用她的身份，替她‘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陆离的声音变了。原本的随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冒用身份？用朋友圈掩盖失踪？”
“对！马艳压着不让查，我出不去。”魏康急促地说，“陆离，那个女孩子很可能出事了！有人在拖延我们的视线！”
“我知道了。你先别急，按兵不动，别跟马艳起冲突。”
陆离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绝对控制力，“长丰村是我红旗路派出所的辖区，这案子归我管。我这边马上把电瓶案的收尾工作交给老吕，回所里后，我立刻安排人去调取网吧周边的监控，亲自去盯这件事。你随时等我电话，准备做数据接应。”
“好！”魏康重重地点了点头，挂断了电话。
……
红旗路派出所门外。
正午的烈日犹如毒火般炙烤着华海市的柏油路面，空气因为高温而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在距离派出所大门还有五十米的人行道上，一个女人正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
那是乔薇的姐姐，乔兰。
为了省下那几百块钱的差价给母亲买药，她买的是最便宜的无座绿皮火车票。她已经在闷热、拥挤、充斥着汗臭和泡面味的硬座车厢连接处，整整站了三十六个小时。
下车后，面对华海市这座庞大、冰冷、宛如钢铁巨兽般的现代化都市，这个一辈子没走出过黄土高原的农村妇女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和迷茫。
她不会坐地铁，也不敢去拦那些看起来很贵的出租车。
她只凭着县城老民警在电话里随口提过的一句“红旗路派出所”，一路打听，顶着三十八度的高温，硬生生走了三个多小时。
此刻的乔兰，满头都是灰扑扑的油汗，灰白色的头发被汗水一绺一绺地粘在脸颊上。
她的嘴唇因为极度缺水而干裂起皮，渗出细小的血丝。
肩膀上，那个用化肥袋缝制的巨大编织袋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红色印记，里面装着她带来的干粮和几件换洗衣物。
她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被揉成一团废纸的无座火车票，另一样，是那部屏幕碎裂、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的廉价安卓手机。
派出所的自动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强劲的冷气扑面而来。
乔兰被这股冷气激得打了个寒颤。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大厅里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板，再看看自己那双沾满西北黄土和泥泞的粗布黑鞋，一时间竟不敢迈步，生怕弄脏了警察办公的地方。
“大姐，你办什么业务？”接警台后的值班民警注意到了这个格格不入的身影，皱着眉问了一句。
这一声询问，成了压垮乔兰紧绷了几天几夜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十六个小时的站立，三个小时的烈日暴晒，对妹妹生死未卜的极度恐惧，以及面对陌生大城市的卑微与无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扑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接警大厅里回荡。
乔兰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沉重的化肥袋子滑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
她不顾一切地膝行上前，将那部碎屏手机高高举起，满眼绝望与疲惫的泪水瞬间决堤而下。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啊！”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名正在办理户籍业务的群众和民警都震惊地看了过来。
“她叫乔薇……就在你们这儿的长丰村打工……”
乔兰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干裂的嘴唇因为张合而渗出血来，“她是个好娃娃啊，她那么孝顺，她每个月把钱都寄回家给我妈治病……她绝对不可能不管我妈……她绝不可能发短信说出那种绝情的话啊！她肯定是被人害了啊！”
值班民警吓了一跳，赶紧从接警台后面绕出来，试图去搀扶她，
“大姐，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我们这儿是派出所，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你们不找她，我就死在这儿！”
乔兰死死地扒着接警台的边缘，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就在这时。
派出所大厅的玻璃感应门再次向两侧滑开。
刚刚结束走访，从桑塔纳警车上下来的陆离，带着吕龙伟跨进了大门。
陆离的脚步在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猛地定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大厅的空气，瞬间锁定了跪在地上的那个绝望的女人属。
他的视线从乔兰干裂渗血的嘴唇、沾满黄土的布鞋，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部碎屏手机上。
十分钟前，魏康在电话里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长丰村极速网咖收银员，乔薇。有人在冒用她的身份，伪装她的行踪。】
十分钟后，一个来自西北的绝望家属，跨越千里跪在了他的辖区派出所大厅里。
两条原本在庞大的公安系统里平行的线索，在这一刻，以一种最具悲情色彩、最具爆炸性的方式，在陆离的眼前轰然汇合。
陆离没有去理会周围人惊诧的目光。
他摘下警帽，随手递给身后的吕龙伟，
“老吕。”陆离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把二号询问室的门打开。倒杯温水过来。”
然后径直走到乔兰的面前半蹲下来，视线与这个绝望的农村妇女平齐。
他没有说任何诸如“别哭了”、“慢慢说”之类的废话，也没有去强行搀扶她。他只是直接伸出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了乔兰颤抖的手腕，将那部碎屏手机拿了过来。
“我是红旗路派出所副所长，陆离。”
陆离的声音低沉、冷静，却带着一种宛如磐石般、能够瞬间安定人心的强大力量。
“把你妹妹失踪前发的所有短信，以及她以前的聊天记录，全部给我看。一个字都不要漏。只要她在这个辖区出事，我一定把人给你找出来。”
乔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警官，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沉稳力量，竟然奇迹般地忘记了哭泣。
陆离站起身，目光落在手机屏幕那条冰冷的短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