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
罗钢的脸被死死地压在污泥里，但他依然极其艰难地扭过头。
他没有看按着他的高建军和陆离，而是朝着自己出租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几道强光手电的交错照射下。
罗钢那张沾满污血和烂泥的脸上，不但没有被捕的绝望，嘴角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丝嘲讽般的冷笑。
他自以为，虽然自己没跑掉，但他已经彻底砸碎了硬盘，毁掉了“铁锚帮”最核心的销赃账本和联络名单。
更重要的是，他坚信，那个水库那么深，加上自己极其专业的处理手法。
警方，绝对不可能找到任何能够证明他杀人的直接证据！
只要没有第一现场的铁证，只要没有DNA，只要他不开口。
这群警察，能拿他怎么样？
……
几个小时后。
华海市靖安分局，一号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
监控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马艳站在玻璃前，死死地盯着被铐在审讯椅上的罗钢。
那个杀害她丈夫的凶手同伙，那个她找了整整五年的恶魔，此刻就坐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马艳的呼吸急促，双眼猩红。
她猛地转身，就要去推开审讯室的门。
“马艳，你不能进去。”
高建军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极大，声音低沉而严厉。
“放开我！”马艳像是一头发怒的母狮，试图甩开高建军的手，“他是铁锚帮的人！他身上有赵守正的血债！我要亲自审他！”
“你冷静点！”
高建军死死地按住她，双眼同样通红，
“守正不仅是你的爱人，也是我的战友！我的兄弟！你现在的情绪极度不稳定，你进去，只会让他看出破绽，只会让他更加嚣张！”
高建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放心地把案子交给我们。我向你保证，我们绝对不会让老赵白白牺牲的！这笔账，我们今天连本带利地跟他算清楚！”
马艳看着高建军那双充满血丝却无比坚定的眼睛，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退后了两步。
审讯室内。
强光探照灯惨白的光柱，犹如一把利剑，死死地打在罗钢的脸上。
高建军和陆离坐在审讯桌后。
面对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刑警，面对极度可能是杀夫仇人同伙的要犯，审讯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交锋。
“姓名。”高建军冷冷地开口。
“罗钢。”罗钢坐在铁椅上，微微眯着眼睛，适应着刺眼的强光，语气极其平淡。
“大半夜的，这么急急忙忙的准备去哪里啊？”
“警官，这你可不能怨我啊。”
罗钢突然咧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黄牙，抛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我大半夜跑路，是因为网吧被黑客攻击了，服务器全爆了，里面存着老板好几万块钱的点卡数据。我怕老板让我赔钱，我一个穷打工的，哪赔得起？只能连夜跑路啊。”
在逃离前，他不仅破坏了电脑的硬盘，还用手机远程格式化了网吧的服务器，。
“那为什么要动刀子？”高建军猛地一拍桌子。
“冤枉啊，警官。”罗钢一脸无辜，甚至带着一丝委屈，“警察同志大半夜的，不穿制服，也不开警灯，黑灯瞎火地从巷子里窜出来追我。我在这城中村得罪过几个混混，我以为是社会上的仇家来寻仇的，我那是正当防卫啊！谁知道你们是警察？”
“正当防卫？”陆离冷笑了一声，将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扔在罗钢面前，“极速网咖收银员乔薇，失踪了一个礼拜。在这半个月里，她的微信被人伪装登录在电脑的安卓模拟器上，还定期发朋友圈。这件事情不知道你怎么看？”
罗钢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
“警官，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网管，这是你们警方要调查的事情。怎么来问我呢？你们晚上这么大动干戈的，不会就是想找我协助你们破案吧？”
陆离看着他那夸张的演技，淡淡的继续开口道，
“但是我们查到乔薇的微信登录的两台电脑IP，一个是在你工作的网吧，另外一个就是你出租屋里的那个宽带的IP地址！这一点你又怎么解释呢？”
“警官，这能说明什么？网吧里天天上网的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客户在电脑上干了什么？至于另外一个IP……”
他思考了片刻，反问道，“警官，难怪我家里的网速那么慢，是不是有人在我家偷网了？偷我家的网，算不算盗窃？警官，这个事情，我能不能报警？”
罗钢说完，还用一种极其挑衅的目光看着陆离，
审讯室外，监控室里。
马艳听着罗钢近乎于耍无赖般的辩解，愤怒到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指甲已经深深地掐入了掌心，渗出了鲜血。
而审讯室内的陆离和高建军，眼神也变得越发凝重。
如果说之前通过绳结判断他可能是铁锚帮的人，还有很大可能是一种巧合。
但是现在罗钢这种看似耍无赖般的反审讯技巧，让在场所有老刑警都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
在我国，嫌疑人没有任何义务要证明自己有罪，
所有的线索都只是线索，如果没有充分扎实的证据链，又拿不下嫌疑人的口供，
就没办法给对方定罪，哪怕他的嫌疑再大都不行！
很多时候之所以口供很重要，
是因为通过口供，可以将许多零碎的证据串联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证据印证口供，口供印证证据，
而此刻的罗钢，虽然看似回答的时候就像是在耍无赖，
但他却在给这些证据一个可能性，哪怕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是想要排除它，警方就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这是一个接受过反审讯训练的老鬼。
他太懂法了。
罗钢很清楚，仅仅靠【网络虚假信息IP重合】和【行踪诡异、携带刀具逃跑】，在法理上，顶多只能算有重大作案嫌疑。
定不了他的杀人死罪！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现实的绝境，正在一步步将警方的调查逼入死胡同。
就在半个小时前。
法医中心那边传来了令人沮丧的消息。
由于乔薇的尸体在这座废弃水库的深水区泡了太久，加上水底复杂的微生物环境和高度腐败的尸体现状。
法医主任王明和傅攸宁经过极其艰难的提取，最终宣告失败：他们无法通过尸体现有的表面组织（包括指甲缝、勒痕处），提取到属于罗钢的DNA或者微量物证残留。
尸体，因为时间和环境的破坏，没能“说话”。
因为嫌疑人涉及五年前的重大袭警旧案，分局的法制科已经提前介入了案件的审核。
法制科的负责人在翻阅了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后。
给出了一个极其悲观，却又极其符合法律程序的结论：
“这个案子，如果拿不下罗钢的口供，或者找不到第一案发现场，提取到更加充分的证据。最多只能刑拘七天。如果报捕到检察院，检很可能会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拒绝批捕。检方就算配合我们，帮我们把七天时间用满。我们最多也只有十四天的时间，到时候，我们只能放人。”
……
审讯室内。
罗钢似乎也察觉到了警方手里并没有掌握致命的铁证。
他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警官，别白费力气了。”罗钢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抹令人厌恶的冷笑，隔着审讯椅冰冷地挑衅，
“我真的是一个良民。乔薇的事情真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可不能随意冤枉好人！就算你们看我不顺眼，强行把我刑拘，等到羁押期一过，按程序，你们还是得乖乖地把我放了。我顶多就是个逃避赔偿网吧损失的失信人员，拘留几天我就出去了。”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中。
高建军死死地握着拳头，关节发出“嘎嘣”的脆响，却无计可施。
就在罗钢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准备闭目养神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离，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罗钢的挑衅，也没有透露出警方已经找到乔薇尸体的消息。
审讯中，证据并不是一股脑抛出来就有用的！
他转身，大步走到审讯室的铁门前，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既然你决绝配合……”
陆离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双犹如深渊般冰冷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被铐在椅子上的罗钢，声音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自信和杀气：
“我们就去找到第一案发现场。我不信，你杀了一个大活人，能做到真正的天衣无缝！”
“砰！”
审讯室的大门被重重地关上。
留下罗钢坐在强光下，脸上的冷笑，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