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海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法医物证鉴定中心。
凌晨六点,整栋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无菌实验室内,空气净化系统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
恒温恒湿的冷气吹拂着那些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精密千万级仪器。
傅攸宁穿着全套的白色连体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双层医用乳胶手套,坐在超净工作台前。
她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宛如一台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精密机器。
在她的面前,是一个微型的离心管。里面装着的,是韩卫国从长丰村那个发霉的铁架床底部的螺丝卡槽里,用镊子极其小心地提取出的半丝折断的指甲屑,以及附着在上面、可能只有几十皮克含量的微末上皮抓挠脱落细胞。
几十皮克,这是一个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微小概念。
在传统的法医DNA检验中,这种级别的微量检材,极易在提取过程中丢失或者被污染,导致检验失败。
市局法医室主任王明站在傅攸宁的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操作。
“师傅,检材预处理完毕。准备进行裂解。”傅攸宁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沉稳而冷静。
“好。”王明点了点头,“这种极其疑难的微量检材,常规的有机提取法或者Chelex-100法提取效率太低,杂质残留多。直接上‘微量脱落细胞硅珠法提取与磁珠纯化技术’。动作要稳,每一步的移液都不能有任何气泡。”
傅攸宁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一把极其精密的微量移液枪,熟练地吸取了特定比例的裂解液和蛋白酶K,精准地加入到装有检材的离心管中。
在恒温混匀仪的震荡下,那半丝指甲和微末的皮肉组织开始在化学试剂的作用下发生肉眼看不见的反应,细胞膜被破坏,包裹在细胞核内的DNA被释放出来。
随后,傅攸宁加入了带有特殊涂层的磁珠。
这些磁珠在特定环境的缓冲液中,会像磁铁吸附铁屑一样,极其特异性地、死死地吸附住那些游离出来的微量DNA分子。
将离心管放入磁性分离架。
在强大磁场的作用下,吸附着DNA的磁珠迅速聚集在管壁的一侧。傅攸宁极其小心地用移液枪吸弃掉那些含有杂质的废液,经过多次高纯度酒精的洗涤、纯化。
最后,加入洗脱液,将DNA从磁珠上重新溶解下来。
“提取纯化完成。”傅攸宁放下移液枪,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立刻进行超敏DNA复合扩增。”王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依然严厉,“检材量太少,必须使用最高灵敏度的扩增试剂盒,增加PCR反应的循环数,把这仅有的微量DNA片段,像复印机一样放大几百万倍,直到仪器能够捕捉到它的信号!”
傅攸宁将纯化后的DNA模板液加入到预先配制好的PCR扩增体系中,放入了热循环仪。
机器运转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王明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王明拍了拍傅攸宁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剩下的,就是等待机器的读数。去休息一下吧,你已经连轴转了二十个小时了。”
“我不累。”傅攸宁摇了摇头,目光依然盯着那台运转的PCR仪,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一股执拗,“我要在这里等结果出来。我要亲手把这份报告交到陆离手上。”
……
与此同时。
靖安分局刑警大队,一号审讯室。
高建军和陆离并没有在办公室里干等着法医中心的化验结果,而是再次对罗钢展开了审讯。
罗钢被死死地铐在审讯椅上。
他那张沾着城中村暗巷污泥的脸上,早已没有了被特警防暴叉顶在墙上时的那种困兽般的疯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老练的、令人作呕的滚刀肉般的平静。
“警察同志,我该说的都说了。”
罗钢微微低着头,躲避着刺眼的强光,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我砸电脑,是因为网吧被黑客攻击了,我怕老板让我赔那几万块钱的点卡数据。我半夜跳窗逃跑,是因为我以为是社会上放高调的仇家来找我麻烦。至于你们说的什么IP地址一样,肯定是有人盗用了我家的宽带网络!”
高建军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厉声喝道:
“罗钢!你少在这里避重就轻!你以为你砸了硬盘我们就什么都查不到了吗?”
面对高建军这种带着极强压迫感的传统审讯方式,罗钢却只是极其轻蔑地掀了掀眼皮。
“高警官,你们警察办案是讲证据的,对吧?”
罗钢的嘴角勾起一抹有恃无恐的弧度,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你们要是有铁证,现在就直接把我拉出去枪毙。要是没有,那就别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扣押期一过,你们还得管我一顿早饭,然后把我放了。”
审讯室外,单向玻璃后。
马艳站在黑暗的监控室里,双手死死地扣在窗台上,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深深地掐入了掌心,渗出了一丝丝鲜血。
她看着里面那个极度嚣张的恶魔,听着他那滴水不漏的反审讯说辞,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如果时间再往前推十年,她肯定会忍不住对这个家伙上手段了!
可是随着法治的健全,过去的那一套现在肯定是行不通了。
监控室里的几名老刑警也纷纷摇头,面色铁青。
“这块骨头太硬了,典型的反侦察老手。他现在的心理底盘极其稳固,他坚信我们手里没有底牌。”一名预审专家低声说道,“如果法医那边提不出DNA,这案子……恐怕真得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
审讯室内。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高建军死死地盯着罗钢,努力让自己扮演着一种声嘶力竭的愤怒模样。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旁边、翻看着卷宗、似乎对审讯漠不关心的陆离,缓缓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
“啪。”
文件夹合拢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离抬起头。
那双深邃、冰冷、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毫无感情色彩地落在了罗钢的脸上。
作为一名拥有前世九年刑侦经验、深谙陈益犯罪心理学精髓的重生者,陆离在刚才这段时间的观察中,已经彻底看穿了罗钢的心理防御机制。
罗钢的心理底盘只有一句话:只要警方没有关键物证,我不开口,就能零口供逃脱。
他自以为自己处理尸体的手法天衣无缝,自以为清理现场的手段完美无缺。这种“自以为是”的认知图式,构成了他此刻坐在审讯椅上面对高建军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护甲。
想要打破这层护甲,常规的“一问一答”式审讯已经毫无意义,因为那只会让嫌疑人在回答中不断强化自己的防御逻辑。
陆离果断改变了战术。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抵住下巴。
“罗钢。”
陆离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极其平静,没有丝毫的严厉与愤怒,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科学事实。
但他开场的第一句话,却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罗钢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你是不是觉得,把尸体装进工业帆布袋,底下填满工地上弄来的碎石,沉尸在市郊三十公里外、深达十几米的黑龙潭废弃水库底下,水底的暗流和微生物,就能彻底冲刷掉她勒痕里带出的指缝皮屑?”
这句话一出。
罗钢那原本带着一丝嘲弄冷笑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黑龙潭水库?
工业帆布袋?碎石配重?
他怎么会知道?!
他明明避开了所有的主干道监控,那条路线他踩点踩了整整半个月!
没等罗钢的大脑从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核爆中反应过来,陆离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重、更加精准的重击。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对自己的沉尸手法很自信。但你对第一案发现场的清理,未免也太过自信了。”
陆离的眼神犹如两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地切割着罗钢的心理防线,
“我们已经去过你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了。”
听到“出租屋”三个字,罗钢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不得不说,你的反侦察意识确实很强。你没有使用任何会引起警犬或者试剂反应的强效清洁剂。你只是用湿拖把,顺着水泥地面的粗糙纹理极其仔细地擦了一遍地。你甚至极其刻意地保留了房间里那种城中村特有的、发霉的生活气味,用来迷惑我们的第一直觉。”
陆离每说出一个细节,罗钢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因为陆离描述的画面,简直就像是案发当晚,站在那个狭小房间里,亲眼看着他进行清理工作一样!
“但是,罗钢。”
陆离的语气突然变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你算漏了一件事。人在遭遇跨肩式背后勒颈,在窒息濒死前的最后几分钟里,身体痉挛和绝望抓挠的爆发力,是完全不可控的。”
“你清理了地面,清理了墙壁。但你显然忘了检查,那张紧贴着墙根的生锈铁架床,它底部的螺丝卡槽深处。”
死寂。
审讯室内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陆离死死地盯住罗钢脸上的每一处微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丝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在犯罪心理学中,当一个人的核心“认知图式”,也就是他坚信不疑的某种事实,遭到外界无可辩驳的信息暴击时,大脑的杏仁核会瞬间接管身体,产生无法抑制的应激反应。
也就是俗称的“防线崩溃”。
此刻的罗钢,正在经历这种毁灭性的打击。
随着“跨肩勒颈”、“水库沉尸”、“遗漏的螺丝底槽”这些如同凶手第一视角的上帝视野细节,被陆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一帧帧倒推抛出。
罗钢引以为傲的反侦察心理护甲,在这绝对的能力悬殊和信息碾压下,被一步步推向了即将坍塌的极限临界点。
陆离清晰地捕捉到。
罗钢那原本浑浊的瞳孔,在听到“螺丝卡槽”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这是极度惊恐和认知失调的典型生理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