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罗钢的喉结开始极其频繁地上下滚动,伴随着明显的吞咽困难。
他的口腔正在因为极度的紧张而迅速分泌粘液并变得干涸。
他原本为了伪装镇定而刻意压平稳的呼吸节律,此刻已经彻底乱了套,变得极度粗重,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你在害怕什么?”
陆离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罗钢的耳边萦绕,“是害怕我们从那个发霉的卡槽里,找到了属于你的致命证据吗?”
罗钢死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隆起。
他试图强行稳住自己的心神。
不可能的!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那里根本不可能留下什么!那张铁床那么粗糙,就算抓了一下,能留下什么?警察一定是在诈我!他们是在进行心理战!只要我不认,他们就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就在罗钢拼尽全力,试图在悬崖边缘重新建立起心理防线,准备开口反驳陆离的诈唬时。
“砰!”
审讯室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吕龙伟穿着有些凌乱的警服,双眼通红,满头大汗地快步走入审讯室。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刚刚出炉的、甚至还散发着打印机发烫碳粉味的A4纸报告单。
吕龙伟根本没有看罗钢一眼,而是直接大步走到审讯桌前,将那份报告单递到了陆离和高建军的面前。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嘶哑,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却犹如一声炸雷:
“陆所,高队!法医物证中心的加急检测结果出来了!”
吕龙伟指着报告单上那密密麻麻的波峰图和最终的鉴定结论,
“通过超敏扩增技术,从嫌疑人罗钢床底螺丝槽内提取到的微量皮层组织,与死者乔薇的DNA,STR分型完全一致!同一认定!”
“不仅如此!在死者折断的指甲缝隙残留物中,提取到了属于嫌疑人罗钢的微量皮屑DNA!”
“物理铁证,闭环了!”
这两句话,就像是两把重达千钧的定音重锤,毫无花哨、结结实实地,狠狠砸在了罗钢那摇摇欲坠的最后防线之上!
物理铁证。闭环。
对于一个精通反侦察、深知法律规则的老鬼来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死者指甲里有他的皮层,而且案发第一现场就在他那张床的床底!
这不再是推理。
而是实实在在的证据!
罗钢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倒,重重地砸在审讯椅的靠背上。
“咔啦”一声轻响,他那原本被刻意绷紧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发出了彻底碎裂的哀鸣。
他引以为傲的“零口供逃脱”计划,被这几张带着碳粉味的纸,击得粉碎。
高建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瘫在椅子上的罗钢:“罗钢,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交代你的作案过程和动机吧!”
然而。
出乎所有老刑警的意料。
面对这绝对的DNA铁证,面对已经注定的死局。
心理防线彻底被击穿的罗钢,并没有像普通的杀人犯那样崩溃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求饶。
他反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沉默中。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咬得甚至能听到牙齿互相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低垂着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地面,无论高建军怎么厉声呵斥,无论魏康怎么展示那份报告。
他就是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他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拒绝与外界进行任何信息交流。
监控室里的老刑警们皱起了眉头:“奇怪……按理说,他的心理防线明明已经破了,证据也摆在脸上了,他为什么还不交代?他在扛什么?”
审讯室内。
陆离依然保持着双手交叉抵住下巴的姿势。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在罗钢低垂的脸上刮过。
陆离敏锐地捕捉到了罗钢脸上极其细微的微表情变化。
在罗钢那肌肉抽搐的面庞上,除了杀人落网、即将面临死刑的恐惧之外。
陆离看到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更加令人胆寒的情绪。
那是一种忌惮与惊恐!
罗钢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地左右转动,这是人类在面临极其重大的抉择时,大脑正在高速权衡利弊的典型眼动特征。
他在权衡什么?
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还有什么比吃枪子更可怕的利弊需要权衡?
陆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乔薇尸体脖子上,那个“特种工业错位结”,闪过五年前,马艳丈夫身中十七刀的惨状;闪过罗钢在出租屋里,宁可放弃逃跑时间,也要用铁锤彻底砸碎的那几块硬盘。
一道闪电劈开了陆离脑海中的迷雾。
他瞬间推断出了罗钢此刻在害怕什么,他在权衡什么!
罗钢不怕死,或者说,他知道自己今天栽在这里已经是死路一条。
他真正在害怕的,是如果他交代了整个作案过程,警方就会顺藤摸瓜,查出他杀害乔薇的真正原因,查出他真正的身份!
他是在害怕,他背后的那个组织!
陆离站起身,绕过审讯桌,缓缓走到被铐在椅子上的罗钢面前。
陆离微微俯下身,将嘴唇靠近罗钢的耳边。
他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罗钢一个人能听见,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渊般的森寒与嘲弄。
“看来,比起杀人偿命……”
陆离冷不防地,犹如毒蛇吐信般,抛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你更怕你教你打那个错位结的‘铁锚帮’老大?”
“铁锚帮”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千万伏特的高压强电,瞬间击穿了罗钢的身体!
罗钢的双眼瞬间瞪大到了极限,瞳孔却在快速的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陆离,眼神中充满了见鬼般的极度惊恐与绝望!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铁锚帮?!
他连硬盘都砸碎了,这个警察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处于极度恐惧和震惊中的罗钢,大脑的理智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
他知道,如果警方已经盯上了铁锚帮,如果组织知道是因为他而暴露了线索……
那他面临的,将不仅仅是法律的死刑。
组织有无数种方法,让他远在外地的家人死得比他惨一万倍!
他必须立刻切断这条线索!
他必须用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理由,把这起案子变成一起孤立的、与组织毫无关系的个人犯罪!
“我认罪!我交代!是我杀了乔薇!”
罗钢突然开口道,语速快得惊人,仿佛生怕陆离再多说出一个关于组织的字眼,
“是我干的!跟任何人没关系!就是我一个人干的!”
高建军猛地站起身,按下了录音录像设备的确认键:“说!作案动机和过程!”
罗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污泥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他刻意避开陆离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抛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极其合理、且能完美掩盖背后组织的虚假犯罪动机:
“我……我就是一个底层的破网管。我三十多岁了,连个老婆都没有。乔薇长得漂亮,天天在我面前晃悠,我……我当网管太久憋坏了!”
罗钢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猥琐和疯狂,“我就是见色起意!那天晚上下班,我尾随她回到群租房。我趁她路过我门口的时候一把将她拖进了我的房间。”
“我本来只是想……想对她图谋不轨,想强奸她!但是她拼命反抗!她用指甲抓抓我的手!”
罗钢咽了口唾沫,继续编造着谎言,
“我怕她大喊大叫把别的租客引来。我当时急了,情急之下,我随手从旁边电脑桌上扯了一根绳子,从背后勒住了她的脖子!我没想杀她的,我就是想让她闭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
“我害怕极了,就把她的尸体装进编织袋里,半夜借了三轮车,扔到了黑龙潭水库里!后来为了掩盖,我就拿了她的手机,发了那些朋友圈!”
“就是这样!乔薇是我杀的!我认罪……”
罗钢一口气说完了这套逻辑看似极其严密、动机也非常符合底层犯罪特征的口供。
见色起意,强奸未遂,激情杀人。
如果不是因为事先知道了那个“特种工业错位结”,如果不是因为陆离看穿了他的恐惧,这套口供,足以让任何一个法官相信这是一起普通的恶性刑事案件。
然而,审讯室里的空气,却变得比刚才更加冰冷。
陆离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双眼,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你的意思是为了劫色才意外杀的人?那你告诉我,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
罗钢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干脆梗着脖子,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实话!”
之后的审讯过程中,只要陆离询问他具体杀人的过程,他就会非常详细的交代。
但是只要一听到“铁锚帮”,
罗钢就紧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审讯,在经历了短暂的突破后,再次陷入了一种僵局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