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的案子虽然破了,罗钢也被刑拘到了看守所。
但无论是马艳,还是高建军,对于这个结果都无法接受。
接下来的两天
高建军、陆离,以及几名经验丰富的预审老刑警轮番在看守所提审室,对罗钢展开了审讯。
然而,罗钢就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死死地咬定“见色起意、强奸未遂、激情杀人”这套口供不放。
他甚至极其详细、绘声绘色地编造了案发当晚自己如何尾随乔薇、如何在走廊里发生拉扯、乔薇如何反抗抓伤了他的手腕、他又如何在情急之下随手抓起一根尼龙绳将其勒死的各种冲突细节。
这套说辞,在逻辑上完美地解释了乔薇指甲缝里为什么会有他的皮屑DNA。
但是,这套谎言很快就被法医中心出具的初步尸检报告狠狠地打脸了。
“报告显示,死者乔薇的衣物虽然因为长时间浸泡和腐败有所破损,但她的贴身衣物完好,身上没有任何遭受性侵或者猥亵的痕迹。处女膜完整。”
高建军将尸检报告重重地拍在审讯桌上,怒视着罗钢。
面对警方的质问,罗钢却表现出一种极其无赖的滚刀肉姿态,
“我说了是强奸未遂啊!我还没来得及脱她衣服,她就拼命挣扎,我就把她勒死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无论是高建军还是马艳,这些干了半辈子刑侦的老警察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一个普通的、见色起意的底层网管,在激情杀人后,绝不可能表现出罗钢那种极其恐怖的、令人发指的冷静和冷血。
他没有慌乱地逃跑,而是极其专业地将尸体装进工业帆布袋,避开了沿途所有的天网天眼监控,将尸体沉入市郊三十公里外、地形极其复杂的废弃深水库。
沉尸之后。
他又极其冷静地返回出租屋,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像做日常大扫除一样,清除了现场所有肉眼可见的物理痕迹。
最令人胆寒的是。
他甚至还拿走了死者的手机,利用自己高超的黑客技术,伪造了一个长达一个多星期的“大理旅游”社交轨迹,甚至还设置了自动反追踪的底层脚本!
这哪里是一个见色起意的强奸犯?
“这是典型的‘重罪轻认’。”
在一次短暂的审讯间隙,马艳站在监控室里,脸色铁青地对高建军和陆离说道,
“他在避重就轻。他宁可背上一个强奸杀人的罪名吃枪子,也死死地咬着不松口,说明他背后隐藏着一个远比他自己的命、更让他感到恐惧的组织或者利益链条。他是在用自己的死,来掩盖那个秘密!”
高建军重重地叹了口气,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我们都知道他在撒谎,都知道他背后是铁锚帮。但是……在零口供的对抗下,光凭乔薇的尸体和那点皮屑,我们只能定他故意杀人。我们挖不出他背后的东西。”
破局点,依然在物证。
确切地说,在那些被罗钢用铁锤疯狂砸成碎片的电脑阵列硬盘残骸上。
但是。
现实的绝境,再一次像一座大山般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2014年。
华海市靖安分局技术室,甚至包括市公安局的网安支队,根本不具备对这种遭受了极端物理破坏、盘片碎裂、主板烧毁的残损硬盘进行数据恢复的能力。
技术室主任韩卫国拿着那些焦黑的碎片,无奈地向省厅刑警总队技术大队求援。
得到的回复却令人心凉:
“这种级别的物理损毁,盘片磁道已经发生不可逆的物理断裂,主控芯片的底层算法被烧毁。省厅目前的设备和技术力量,做不到恢复。除非送到国家级的实验室。”
……
深夜,靖安分局技术室。
魏康双眼熬得血红,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他头发凌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他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些被装在证物袋里、如同废铁般的硬盘残骸。
一想到那个曾在深夜网吧,默默给他倒上一杯热水,那个拼命打着两份工,只为了给患尿毒症的母亲攒透析费的勤勉女孩。
“操!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魏康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抓起手机,开始疯狂地拨打自己大学时期那些在全国各地顶尖IT企业和科研机构工作的同学的电话。
在一连串的碰壁和失望后。
终于,他从一个留在省城华海理工大学、在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读博的师兄那里,打听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魏康,你说的这种极端物理损毁的数据恢复,常规的软件或者开盘机都没用。”
师兄在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极其硬核的技术领域的严谨,
“唯一的办法,是进行‘Chip-off终极手术’。也就是‘芯片级剥离与底层重构’。”
“怎么做?”魏康急切地问道,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极其复杂,且极其昂贵。”
师兄叹了口气,解释道,“首先,需要在高倍电子显微镜下,用特制的化学试剂和微型热风枪,极其小心地将硬盘盘片上残存的闪存芯片(NAND)从烧毁的PCB板上脱焊除锡,哪怕手抖一下,芯片就彻底报废了。”
“然后,需要调用咱们实验室那台价值几百万的俄罗斯PC-3000便携式数据提取终极设备,直接读取芯片最底层的原始十六进制数据。”
师兄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而且听你说这个人还用了底层覆写算法。这意味着主控芯片(Controller)的算法逻辑被破坏了。我们需要动用实验室好几位密码学和逆向工程的顶级专家,人工去逆向分析被毁主控的底层算法,也就是俗称的‘拼图’。把那些被打乱的、碎片化的十六进制数据,重新拼凑成有意义的文件。”
魏康听得心惊肉跳。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数据恢复了,这简直就是在给一台已经被大卸八块、烧成焦炭的电子设备,进行一场极其精密、成功率极低的“开颅手术”!
“师兄,请你务必帮帮忙!这案子牵扯到两条人命,背后还有一个极其凶残的持枪抢劫团伙!”魏康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魏康,不是我不帮你。”
师兄在电话那头显得极其为难,
“这种Chip-off终极手术,耗资巨大不说,而且占用的是国家级实验室的核心算力资源。最关键的是,风险极大,一旦失败,那些芯片就彻底毁了,连作为物证的资格都没了。我们导师,也就是你当年的老师,李院士,他根本不敢私下接这种涉密的活儿。”
师兄无奈地说出了最终的条件:
“必须走正规程序。必须由你们市局,向省厅打报告,省厅再向主管部门申请,最后由主管部门下发公对公的红头文件流转程序,委托我们实验室进行鉴定。这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半个月时间审批。”
半个月?
魏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半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在这个讲究证据链闭环的法治社会,法律程序和层层审批,有时候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死死地挡在正义的面前。
魏康颓然地挂断了电话,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
深夜十一点。
靖安分局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声控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