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们对面铁椅子上的,是一个剃着光头、穿着囚服的壮汉。此人名叫刘大彪,之前是华海市城北一带极其嚣张的地下赌场大老板,因为开设赌场罪,被判了两年,暂时还没来得及送到监狱
虽然在里面待了几个月,但刘大彪的眼神依然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匪气。
“两位警官,大热天的把我提出来,又有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要问啊?我该交代的可全都交代利索了。”刘大彪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甚至还抖起了腿。
马艳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张高清素描画像拍在刘大彪的脸前。
“少废话!看看这个人,认不认识!”
刘大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画像。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
但就在他目光扫过那道下巴上的刀疤和那双阴鸷的三白眼时,他抖动的双腿猛地僵住了。
刘大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死死地盯着那张画像,脸上的不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惊讶和某种荒谬感。
“操……”
刘大彪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抬头看着陆离,“警官,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这孙子的画像?画得他妈的也太像了!这眼神,这倒霉催的刀疤,简直绝了!”
马艳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和陆离对视一眼,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你认识他?”陆离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冷峻,“他叫什么名字?”
“认识!化成灰我都认识!”
刘大彪毫不犹豫地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这不就是当年给我当收债的田鼠嘛!这狗东西,我当年可没少使唤他。”
“田鼠?”
“哦,他好像叫赵有田。我们都叫他田鼠!”
名字终于浮出水面!
“赵有田。”陆离飞快地在审讯记录本上写下这个名字,“详细说说他的情况。”
“这小子,老家是咱们华海周边乡下的。”刘大彪陷入了回忆,语气中带着一丝鄙夷,“没啥文化,初中都没毕业就在社会上瞎混。后来跑到我场子里来看场子、收债。”
“这人有个特点,平时闷声不响,像个三棒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但只要一动起手来,极度心狠手辣。他下巴上那道疤,就是当年帮我收一笔死账的时候,被人拿杀猪刀砍的。当时血流了一身,这小子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就把欠债的那人手筋挑了。”
刘大彪摇了摇头,似乎对赵有田的狠厉也有些忌惮。
“他现在在哪?”马艳紧接着追问。
“那我哪知道。”刘大彪两手一摊,“大概是四五年前吧,也是夏天。这小子突然跑到我的场子里,说要跟我辞行。”
“辞行?”陆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他说去干什么了吗?”
“这正是我觉得搞笑的地方。”
刘大彪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小子平时穷得叮当响,那天竟然破天荒地穿了一身极其不合身的劣质西装,还买了两包软中华散给我。我问他发什么疯,他神神秘秘地跟我吹牛逼,说他运气来了,被某个极其牛逼的大佬看上了。”
“他说他嫌天天拿着刀片子当打手太掉价,以后要去干高端的大买卖,要当穿西装打领带的经理人了。”
刘大彪撇了撇嘴:“我当时还骂他脑子进水了,一个连拼音都认不全的大老粗,还搞什么资金水房。从那以后,这小子就彻底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怎么,警官,这孙子真搞出大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
马艳冷冷地打断了他,迅速收起画像。
“大佬”、“资金水房”、“四五年前销声匿迹”。
所有的信息,与铁锚帮那张隐秘的跨国洗钱网络,完美地严丝合缝!
……
下午两点,专案组会议室。
嫌疑人终于剥去了伪装,彻底实名化。
魏康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迅速调出了公安户籍系统里关于“赵有田”的所有档案。
然而,当屏幕上显示出查询结果时,魏康的眉头却紧紧皱在了一起。
“马队,陆哥。情况有点诡异。”
魏康将屏幕转向众人,指着上面空空如也的数据列表,
“赵有田,男,39岁。华海市平山县人。但是……他的档案仿佛停滞在了五年前。名下没有任何银行卡、没有信用卡、没有实名注册的手机号、没有微信支付宝等任何社交账号。社保、医保全部断缴。”
“更离谱的是,这几年,他在全国范围内没有任何实名住宿记录、高铁飞机购买记录,甚至连网吧都没去过一次!”
高建军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孙子,为了给铁锚帮干活,极其病态地切断了与阳光社会的一切联络。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幽灵!”
“实地走访吧!”陆离当机立断,“他的老家在平山县,去走访他的社会关系,他不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一小时后,陆离和马艳驱车赶到了平山县的一个老旧家属院。
这里的楼房外墙斑驳脱落,楼道里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在当地派出所民警的协助下,他们找到了赵有田曾经的几位老邻居。
“有田啊?唉,那孩子算是走弯路了。”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爷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叹了口气,“他爹妈死得早,十几年就都不在了。这孩子没管教,早早就跑到市里去混社会。自从他爹妈过世后,那套老房子就卖了,他再也没回来过。”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
就在陆离和马艳准备离开时,一个蹲在旁边修电动车的精神小伙突然站了起来,凑到陆离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哎,警察同志。你们找田哥啊?我去年倒是有他的消息。”
陆离猛地转头,目光如炬:“你在哪见过的?详细说!”
小伙被陆离的眼神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就在咱们县城南边的菜市场啊。不过不是见的他本人,是见的他表弟。”
“他表弟?”
“对啊。他那个表弟以前也是跟我们在台球厅瞎混的。去年我买菜碰上他,好家伙,穿金戴银的,还抽着华子。我问他最近在哪发财,他神神秘秘地说,他现在跟着他表哥赵有田在市里做大生意。”
“他表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马艳急切地追问。
小伙挠了挠头:“名字我真不知道,我们在台球厅都叫他外号‘泥鳅’。长得嘛……瘦瘦高高的,左边眉毛里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
线索如同在黑暗中撕开的一道裂缝。
回到市局,陆离立刻将这个极其关键的特征抛给了户籍科。
“查赵有田的社会关系网!重点筛查他的旁系亲属,男性,年龄在25到35岁之间,左眉内有黑痣的人!”
在极庞大的户籍关系网逆向筛查下,公安大数据的威力终于显现。
半小时后,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被锁定在大屏幕上。
“找到了!”魏康兴奋地敲击了一下回车键,“沈江,28岁。赵有田姑姑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亲表弟!”
照片上的沈江,瘦高个,左眉里确实有一颗极其明显的黑痣。
“查他的轨迹!”高建军下令。
“沈江的轨迹和赵有田完全不同,他没有切断阳光联系。”魏康快速调取着数据,“早年属于无业游民,有多次打架斗殴的治安处罚记录。但是从四年前开始,他的消费记录突然呈直线上升。不仅在城北租了高档公寓,还全款买了一辆二手的黑色桑塔纳。”
“这辆桑塔纳的车牌号是多少?”陆离眼神一凝。
“江C·T8953。”
“老赵!”高建军立刻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已经熬得双眼通红的图侦专家老赵,“把这辆桑塔纳近半年的所有违章记录和卡口抓拍照片,全部调出来!”
图侦老赵二话不说,立刻接入交管系统。
海量的车辆抓拍照片在屏幕上快速滚动。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只有老赵不断敲击鼠标的声音。
突然,老赵的手猛地停住了。
“等等……这轨迹不对劲!”
老赵将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将几张跨度长达几个月的抓拍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高队,你们看这辆车的行驶规律。”
老赵用指点笔在华海市的电子地图上画出一条条红线,
“沈江白天基本都在城北一带活动,去台球厅、去洗浴中心,轨迹极其正常。但是!每个月的五号、十五号和二十五号这三天深夜,他都会驾驶着这辆桑塔纳,从城北出发。”
老赵的红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极其诡异的弧线。
“他没有走任何一条城市主干道!他刻意绕开了所有高清的天网探头,沿着城郊结合部的土路、断头路,犹如幽灵一样,一路向南行驶!”
“他去了哪里?”马艳屏住了呼吸。
老赵将红线的终点重重地点在地图的边缘:“他的最终消失点,在城南外四十公里,一片早就废弃荒芜的老工业园区!”
“不仅如此!”老赵快速调出一张上个月十五号凌晨三点,在老工业区外围一条省道上拍到的模糊超速照片。
照片经过锐化处理后,副驾驶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
虽然极其模糊,但那高凸的颧骨和隐约可见的下巴特征……
“是赵有田!”陆离一字一句地咬出这个名字。
“城南废弃老工业园区……”
高建军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圈出的巨大区域,大脑飞速运转。
那个地方他知道,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华海市重工业时代的遗留物。
几年前因为环保问题全部关停搬迁,现在那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废弃厂房、生锈的反应塔和齐人高的杂草。方圆几公里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更别提监控探头了。
那是一个天然的、极其完美的法外藏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