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许久,墨渍洇开,却再也没有落下第二个字。
仿佛写到这里时,艾伦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连抬笔的勇气都被抽空了。
罗兰沉默了片刻,将那页翻过。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用鲜血写的。
暗红色的字迹已经干涸发黑,边缘处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褐斑。
有些笔画被手指蹭花了,却依旧能辨出那颤抖而急促的笔锋。
“布朗森先生或许早就料到了,不,是他早就知道了…怪物的真面目。”
“那些莫名涌出的、杀之不尽的怪物,不是什么异位面的入侵者,它们就是这片大陆曾经的人。”
“是被魔力消退后残余的混沌能量污染、扭曲、异化的…活生生的人。”
“我不知道该恨谁,恨那些变成怪物的人?恨让这一切发生的世界?还是恨那个把真相藏起来的布朗森先生?”
“我只知道,当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扑向我时,我第一反应是拔剑。”
“剑刺进她胸口的那一刻,她眼中的血红色褪去了一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然后她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满口还在往外渗血的牙,她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谢谢。’”
“我跪在地上,把她的孩子抱起来。”
“孩子很小,很小,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发出细碎的、如同猫叫般的声音,他的身上还没有长出鳞片,也没有那些扭曲的骨刺…他还算是人。”
“后来那孩子被一个老渔妇收养了,听说活了下来,还会叫阿妈了,可我知道,等他再大一些,等他体内那些潜伏的东西开始苏醒…一切都会重来。”
“这就是这片大陆的宿命,也是我们这些从艾瑟隆逃过来的人的宿命。”
“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我要启用‘它’,我不能让艾瑟隆的悲剧再在这片大陆上重演,作为艾瑟隆悲剧的‘遗留’,启用‘它’的材料,就由我来吧。”
“布朗森先生曾说过,若想要唤醒‘它’,须得用普通人作为材料。”
“我…应当算在布朗森先生说的‘普通人’行列中吧?”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是鲁道夫先生在的话...若是鲁道夫先生在的话......”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也是。
仿佛那只攥着笔的手,在写完这句话后便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日记。
再往后,是硬质的封底。
皮革磨损,边缘起毛,有几处被虫蛀出细小的孔洞。
罗兰将笔记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如同心跳般的声响。
石室中恢复了沉寂,只有光球在身侧无声悬浮,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岩壁上,拉得很长。
他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神秘龙裔的根源。
终于找到了。
庞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他意识深处轰然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
所过之处,石壁的纹理、甬道的走向、暗河的水脉,一一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不过瞬息之间,整座地下遗迹的构筑图便已在他意识中勾勒成形,错综复杂的通道如同一张铺开的蛛网。
而在“蛛网”的最深处,有一缕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在黑暗中缓缓搏动。
那是与他同源的气息。
循着那缕气息的指引,罗兰踏出石室,没入黑暗之中。
甬道在他身侧向后掠去,光球悬浮在前方,将那些潮湿的、覆着青苔的岩壁照得一片惨白。
他穿过一段又一段狭窄的通道,越过一处又一处低矮的洞穴,脚下的石阶从平整变得崎岖,又从崎岖变得平整。
空气变得潮湿而黏稠,带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陈年酒酿般的酸涩。
水声从远处传来,先是细碎的滴答声,然后是潺潺的流动声,最后是轰鸣的、如同瀑布倾泻般的水流声。暗河。
那条从地底深处涌出的暗河,将整座地下遗迹切割成两半。
河面宽阔,河水漆黑如墨,看不清深浅。
光球悬浮在河面上,将那道架在暗河两岸的石桥照得一片惨白。
桥身窄而长,两侧没有护栏,石板上覆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软。
罗兰踏上石桥,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被水声层层叠加,如同无数人在耳畔低语。
穿过暗河,又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比之前大得多的石室,穹顶高不可见,四壁嵌着细碎的晶石,在光球的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石室中央,一座巨大的石台横亘在那里。
石台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它们微微发亮,在黑暗中如同无数只细小的眼睛,注视着石台上那具安静躺卧的躯壳。
那是一个中年人。
他的面容虽然已经刻上了岁月的痕迹,但罗兰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艾伦。
那个在灰岩城向他求助的年轻人,在环月城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也是日记中挣扎、逃亡、最终选择自我放逐的“逃兵”。
他老了。
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黝黑。
但他的眉眼依旧清朗,鼻梁依旧高挺,嘴唇依旧抿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然而,那并非一张完整的脸。
罗兰的目光从艾伦的左半边脸扫过,落向右侧。
另外半张脸,皮肤光滑而苍白,没有一丝皱纹,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如同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少年,轮廓与他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唇形,每一处都像是从他的面孔上拓印下来的。
如同一个被精心雕琢的、尚未完成的作品。
一半是历经沧桑的凡躯,一半是沉睡不醒的神明之貌。
罗兰的目光从那张分裂的面孔上移开,落向艾伦的胸口。
那里,一枚拳头大的暗金色肉球正安静地附着在胸膛正中央,表皮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纹路时明时暗。
随着肉球的每一次脉动而微微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沉睡、蠕动。
肉球的底部,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深深扎入艾伦的胸腔,与他的血肉、骨骼、筋脉融为一体,如同一株寄生在大树上的藤蔓,贪婪地汲取着宿主的养分。
罗兰抬起手,无形的精神力如同触须般探入那枚肉球的深处。
他感受到微弱的心跳、缓慢的呼吸,以及那股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正在一点一点积蓄力量且与他同源的气息。
像一只正在冬眠的熊,蜷缩在洞穴深处,靠着体内储存的脂肪缓慢地燃烧着生命。
它不急于苏醒,甚至不急于成长,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艾伦体内的能量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罗兰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
他低下头,与那张一半苍老一半年轻的面孔对视。
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枚正在缓缓搏动的暗金色肉球。
一时之间,心绪有些复杂。
罗兰不知是喜还是悲。
喜的是,神秘龙裔的根源近在眼前,只要将其摧毁,就能彻底终结那位扰乱时空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