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的是……
他又一次见证了一位友人的死亡。
至于神秘龙裔为何没有如同那些这条时间线的烬裔那般拥有神智,罗兰此时也有了答案。
这是因为唤醒这具布朗森所制造的胚胎的艾伦躯体,实力过于强大。
艾伦本就天赋出众,再加上当初他与霍兰等人的教导,以及其后日记中记载的数十年的战斗,其实力恐怕已然站在了当时的顶端。
而这具胚胎的本质,是剥离作为“祭品”的血肉来诞生烬裔。
若是普通人,其体内的能量仅仅只能诞生出无有神智、只知遵循布朗森设定好的任务的烬裔。
但因艾伦实力过于强大,这枚胚胎吸纳了其体内的能量后诞生出了自我意识。
或许……
不仅仅是能量。
想起神秘龙裔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模样,罗兰轻轻叹了口气。
怕是将艾伦的部分记忆也一并接纳了。
这处石室空间错综复杂,若是没有自己介入,原时间线的鲁本和山姆怕是找不到这里。
他们大概只是从这处石室中找到了那张秘银淬体法,便匆匆离开了。
而那具与艾伦身躯融合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胚胎,是在此之后才缓缓觉醒的。
至于神秘龙裔渴望力量的本因......
罗兰低头看向手中的笔记本。
大抵是来源于艾伦的执念吧。
那个天真开朗的年轻人,直到死时,仍在痛惜自己力量不够,无法挽救那场时代的灾难。
而神秘龙裔之所以会找上罗兰为目标,大约正是因为在艾伦心中,“鲁道夫先生”便是力量的代名词。
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却始终仰望的巅峰。
所以那个从艾伦执念中诞生的意识,才会穷尽无数条时间线,不断窃取罗兰的能力,试图成为“他”。
不......
若是如此的话,神秘龙裔所谓的“窃取”,或许叫做觉醒更为贴切一些。
毕竟其本源力量,本就来自于罗兰自己的血液。
思绪至此,罗兰深吸一口气。
“抱歉了,艾伦。”
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缓缓散开。
而后没有多余的犹豫,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艾伦胸口那枚暗金色的肉球上。
一股柔和的力量从指尖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肉球深处。
肉球微微震颤了一下,表皮上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如同被掐灭的烛火。
下一刻,深深扎入艾伦胸腔的根须从末端开始枯萎、卷曲、脱落。
在脱离血肉的瞬间化作细碎的灰烬,从胸口滑落,在石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
肉球的搏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从沉稳有力的心跳变成垂死者的呢喃,从呢喃变成死寂。
暗金色的光芒从边缘处向内收缩,最终凝聚成一点细碎的、如同针尖般的微光。
闪烁了两下,便彻底消散。
连同那枚肉球一起,化作一摊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沿着艾伦胸口的皮肤缓缓流淌,滴落在石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与此同时,艾伦原本虽已苍老却依旧饱满的躯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收缩、枯萎。
皮肤失去光泽,变得灰败、粗糙,紧紧贴在骨骼上,勾勒出肋骨的形状。
肌肉消融,四肢萎缩,手指弯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指甲从指尖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如同枯枝般的骨骼。
原本一半苍老一半年轻的面孔迅速老化、起皱、皲裂,如同干涸的河床。
双眼深深凹陷,眼睑半开,露出下面浑浊的、失去焦距的眼珠。
嘴唇干裂,向两侧微微咧开,露出一线灰白的牙齿。
仿佛在笑,又仿佛只是肌肉萎缩后留下的、无可避免的扭曲。
罗兰低下头,与灰败的面孔对视。
“安心休息吧。”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石室中恢复了沉寂。
光球悬浮在半空,将孤零零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岩壁上,拉得很长。
罗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台前,看着他终于亲手终结的、纠缠了无数时间线的根源。
尘埃从石台上飘落,在光柱中打着旋,无声无息。
但一息之后,罗兰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一股极其微弱的、如同水面波纹般的震颤,从意识深处悄然荡开。
那是时空的涟漪。
是时间线被扰动后发出的低语。
他能感觉到,那条从他穿越之初便一路延伸至此、看似笔直的时间线,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
但此时罗兰并没有深究。
他原本以为,神秘龙裔便是造成此方世界动乱的罪魁祸首。
剿灭根源,一切便能恢复如初。
但眼下看来,那只是无数灾难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魔力消退,怪物涌现,大陆板块迁移,克隆体横空出世……
艾伦日记中记载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翻涌、交织、拼凑成一幅更加宏大却更加破碎的画卷。
他深知,在不久的未来,魔力元素会渐渐苏醒。
艾伦日记中的灾难是因魔力消退而起。
那么......
魔力复苏之后呢?
复苏后的世界,又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他想起布朗森说过的话,想起埃利斯翻阅古籍时紧皱的眉头。
“魔力元素犹如潮起潮落,在复苏与消退间循环……”
循环。
这个词如同一块巨石,压在罗兰心口。
他闭上眼睛,感觉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弥漫四肢百骸。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斩了那么多的敌人,到头来却发现,一切才刚刚开始。
正当此时......
“看来…一切都结束了?”
循声望去,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甬道的阴影中踱步而出,步伐不疾不徐,靴子踩在碎石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面容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中,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液般的下颌,以及嘴角那一抹惯常的、却早已失去温度的讥诮。
来人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掀开兜帽。
那是一张罗兰无比熟悉的面孔。
“好久不见,罗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