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在极乐天中发生,自然在释修内部怀疑,附近的道统怀疑了个遍,甚至怀疑过有人监守自盗。
毕竟辽化寺是少有的上无法相,却背靠金地的道统,道内摩诃比起他道自主的多,却也少了背景,难免同道觊觎。
而那舍利也未曾奉在【普化金地】之中,故而才给了可乘之机。
普安摩诃闻言,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瞥了那精瘦僧人一眼,又缓缓闭上。
他捻着佛珠,慢悠悠地开口:
“那长明尊者已经借此成了尊位,便是缘法,普净师弟又何须如此介怀。”
普净摩诃闻言,一时有些犹疑。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普安摩诃那圆滚滚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温和,却让普净莫名觉得有些发毛,故而问道:
“当年舍利失窃,师兄乃是最为震怒之人,四处奔走,追查不休,如今怎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分明。
当年舍利失窃,普安摩诃雷霆震怒,几乎将辽化寺翻了个底朝天,又亲自去邻近几座寺院交涉,闹得沸沸扬扬。
若非辽化寺背靠金地,又有几分旧时香火情面,只怕早已与其他道统结了仇怨。
可如今,这位师兄的态度却大相径庭,仿佛那舍利失窃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普安摩诃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慢条斯理地开口:
“此一时,彼一时。南明真君本就是我道祖师兄长,如今祂座下弟子又用我道师祖舍利成道,两家之间联系岂不更深?”
他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一枚舍利,换两位真君的人情,这买卖,做得。”
普净摩诃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修行数百年,许多事情自然看到更清。
“如今北海天漏,阴阳两位尊者联袂而出,那两位赤寰真君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后世人情?”
而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何况……这舍利是他们盗窃的,而非我家给的,又何来人情?”
依他之间,紫府之时便罢了,不过是一群紫府修士之间的恩怨,便是闹得再大,也不过是摩诃与真人之间的纷争。
可如今不同,毂聂真人已经证道,位及真君,那是另一重天地、另一重境界。
到了那个层次,因果之事便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强扯因果,只会自取其辱。
普安摩诃却不以为意。
他将佛珠搁在膝上,双手合十,那双细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普净师弟,你可知【大普度寺】与【净业寺】联袂东下,所为何事?”
普净摩诃闻言,心中一动。
如今【净业寺】因瑞炁之事在极乐天风头无两,许多人都看不惯,他自然同样如此。
那净业寺的天觉,仗着瑞炁命数加身,又不知怎的攀上了青阳客位,在极乐天中横行无忌,连几位七世摩诃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普净虽然不忿,却也无可奈何,此刻听普安提起此事,连忙问道:
“听闻是为了金地,师兄可知道其他内情?”
普安摩诃笑了笑,那笑容讳莫如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翻涌的云海。
云海之上,金色的佛光与青碧的天光交织,时明时暗,变幻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普净摩诃心中一凛:
“那金地早就有主,【大普度寺】与【净业寺】此番东下,注定一场空。”
普净摩诃闻言,面色微变。
他盯着普安摩诃看了片刻,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那张圆滚滚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
“师兄如何得知……那金地有主?莫非是【普化金地】有所感应?”
普安摩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佛珠重新捻在手中,一颗一颗地拨着,声音平淡如水:
“普净师弟,你只需知道,此事我辽化寺不可参与,也不该参与。至于旁的……”
他顿了顿,那双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静观其变便是。”
普净摩诃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心中有了猜测和计较,不再追问。
他双手合十,向普安摩诃行了一礼,起身退下。
………………
不知过了多久。
林清鹤只觉得浑身无力,再睁眼时,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头顶的梁架歪斜欲坠,椽木朽烂,有几处已塌出大洞,露出外面昏沉的天色。
他躺在一张破旧的供桌上,身下积着厚厚的灰尘,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息,因他寒炁神通洁净之躯而片尘不染。
他与『上寒戌元尹冰性』交感,故而护持住了自身清明,但显而易见,这里必然已是那方金地之中。
林清鹤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此前他刚见到那一抹血色之时,便觉得理智无法控制,血脉交感之下,必须将那血色占为己有。
所以才运用神通将其包裹,试图带走。
此刻不知是因为进入了金地内部,还是因为与寒炁金性勾连,神智已经平复下来,恢复了冷静。
他打量着四周,如今林氏几位真人因林清昼的告知,也知晓自身血脉源自曾经的血炁真君。
从呼应血脉的种种感受看来,此地也必然与那位真君留下的后手有关。
供桌旁,一尊佛像歪倒在地,佛首不知滚去了何处,只余一截颈项,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人生生拧断。
佛身的金漆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败的泥胎,裂痕从肩头蔓延到腰际。
林清鹤躺了片刻,待神通重新运转,那阵脱力的晕眩稍稍退去,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从供桌上下来,脚落在积灰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雾。
他环顾四周,此地显然是一座破败的寺庙。
正殿不大,不过寻常乡间小庙的规模,正中本该供奉佛像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座空荡荡的佛龛,龛上的帷幔早已烂成碎片,垂挂下来。
佛龛两侧的壁画也已斑驳不堪,只能隐约看出些莲华、宝幢的轮廓,颜色褪得几乎分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