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为春象,主生发之机,统万木之荣,阳和启蛰,品物皆春。
自他证道的那一刻起,青木果位的一切权柄便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神魂。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统御之道,木德之君,分封万灵,节制四时。
这是青木自青帝创道之初便被赋予的根本权柄,亦是青木果位之所以不同于其他木德余位的根本所在。
纵然此刻他灾劫加身,兑金之劫正在法身之内蔓延,神魂被无边无际的信息冲刷得几近崩溃,他的视线依旧穿透了层层太虚,落向世间最深沉的阴影之下。
那里已化为一片赤色,翻涌不息,仿佛容纳了世间无上界的火焰。
赤色之中,两道身影正在对峙。
一道立于赤色正中,周身离火翻涌如海,赤红、杏黄、炽白层层交织,将那片赤色之海烧得沸腾不止。
另一道则藏于赤色边缘的阴影之中,身形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两轮黑日悬于天际。
到了金丹这一级数,神通与术法便已不再重要。
那些筑基、紫府时赖以争锋的手段,在果位权柄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不值一提。
金丹真君之间的争斗,是道与道的碰撞,权柄与权柄的交锋,果位与果位之间的倾轧。
术法可以躲避,神通可以抗衡,可当一位真君以权柄直接压来,便如同天穹倾覆,避无可避,抗无可抗。
胜者权柄扩张,道途更进一步;败者权柄萎缩,乃至意向旁落。
正因如此,金丹真君极少出手。
紫府金丹道自金丹之后,除仙法外,几乎再无功法可修。
到了这一级数,天地之间已无人能教,无人可授。
自己便是道主,自己便是源头。
林清昼的视线在那片赤色之海中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来。
他如今虽已证道成真,虽已与青木果位融为一体,可他毕竟刚刚踏入这一级数,根基未稳,灾劫加身,神魂动荡。
若在此时贸然插手两位积年真君的交锋,即便有【诏青元仪】在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但他并非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手,【诏青元仪】自身后飞出,悬于他掌心之上。
青光流转间,那卷帝诏缓缓展开,无数古老的文字自其中涌出,如天条般不可违逆。
青木位别。
有它在手,纵然林清昼刚刚步入金丹,他依然能做出许多远超新晋真君权柄范畴的事。
林清昼垂下眼帘,内视己身。
法身之内,兑金之劫仍在蔓延,可他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肉身。
一旦踏出长生殿,离开这方与他神魂紧密相连的洞天,他便觉得自己将要与天地相合,与果位相融,化为青阳本身。
到了那时,他还能否保持自我,还能否记得自己是林清昼,而非一道果位的化身?
他无从得知,可此刻自己的情感正逐渐变得淡漠。
那些曾经让他愤怒、悲伤、欢喜、忧虑的事,此刻回想起来,竟如同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却触不及。
这便是紫金之道成道的代价之一。
修行太快,人性太薄。
果位的伟力太过浩瀚,凡人的神魂太过渺小,当二者融为一体,被吞噬的,往往是后者。
林清昼眼眸中倒映着【诏青元仪】的青光。
他必须学会与这种淡漠共存,在淡漠中保持本心,在超然中不忘来路。
他收回思绪,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一道印记正在静静悬浮。
那是自他修行之始,祖器【悖衍天库】留在他神魂中的印记。
这道印记曾是他与那件执悖法宝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曾是【悖衍天库】用以观测他、推演他命运的眼睛。
以他如今的境界,这道印记已然可以随时抹去。
可他此刻非但没有斩断,反而顺着这道冥冥中的联系,将心神探入其中。
印记的另一端,是天地之外,无尽的虚空。
虚空之中,一颗巨大的孛星悬于天外。
那星硕大无比,通体流转着幽暗的灰黑色光泽,星体表面无数裂隙纵横交错,裂隙之中,悖乱的流光在彼此吞噬又重生。
林氏自立族之始便存在的祖器。
【悖衍天库】的本体。
林清昼看着那颗孛星,目光平静。
无论南明真君对林氏有何图谋,他都需先将其握在自己手中。
林清昼闭上眼,心神顺着那道印记,向着那颗孛星深处探去。
神识触及孛星的刹那,无数悖乱、谬误、颠倒、混乱之感如潮水般涌来,顺着那道印记反噬而回,直冲他的神魂。
如万千声音同时在他脑海中炸开,有哭,有笑,有骂,有歌,有祈,有咒,有颂,有诅。
无数画面同时在他眼前浮现,有过去,有未来,有真实,有虚幻,有发生过的事,有从未发生过的可能。
那些悖乱之感要将他整个人撕裂,要将他的神魂拖入永恒的混乱之中。
林清昼面色不变。
他运转青阳权柄,以木德之君的身份,以统御万灵、分封诸道的权柄,向着那些涌来的悖乱之感轻轻一压。
“敕。”
一字落下,那些翻涌的悖乱之感骤然一滞。
如同万马奔腾的洪流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它们在他神魂之外骤然止住,无法再侵入分毫。
林清昼再催权柄。
“定。”
第二字落下,那些悖乱之感开始收束。
它们不再四下乱窜,不再彼此吞噬,而是开始按照某种秩序向他汇聚。
林清昼抬起手,五指张开,向着那颗孛星的方向轻轻一握。
“归。”
第三字落下的刹那,那颗巨大的孛星剧烈震颤。
星体表面的裂隙骤然扩张,无数悖乱的流光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如同地泉喷涌,铺天盖地,将整片虚空染成一片混沌的灰黑。
灰黑之中,有一点青光正在亮起,转瞬便如旭日东升,将整片混沌照得一片通明。
青光所至,悖乱平息,谬误消散,颠倒复正,混乱归序。
那些曾经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悖乱之力,在青阳权柄面前,如同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地伏下头颅。
林清昼收回手,掌心之中,一点灰光浮现。
那灰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颗微缩的孛星,正在缓缓旋转。
【悖衍天库】。
这件执悖法宝,从此刻起,便不再是无主之物。
林清昼垂眸看着掌中那颗微缩的孛星,抬起手,轻轻一推。
那颗孛星便自他掌心浮起,缓缓升入洞天穹顶,悬于长生殿之上,如同第二颗星辰,与那永恒的青辉交相辉映。
孛星悬定的刹那,林清昼收回目光,心神顺着那道新建立的联系,探入【悖衍天库】深处。
无数的悖乱画面在他眼前一一浮现。
他看到了过去——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真相,那些被大神通者刻意抹去的痕迹,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未来——无数条时间线交织缠绕,无数种可能在彼此碰撞,无数个结局在同时上演。
那些未来纷繁复杂,变幻莫测。
林清昼未曾在意种种推演,执悖毕竟不是司天,何况便是司天也未必准确。
林清昼倚在帝座之上,黑发散落肩头。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青光自【诏青元仪】中涌出,沉入【悖衍天库】深处。
那颗悬于洞天穹顶的孛星微微一亮,随即黯淡。
无数悖乱、谬误、颠倒、混乱之感自法宝深处涌出,在他掌心汇聚成一道灰黑色的流光。
青光与那道灰黑色的悖乱流光交织在一起,瞬息间便将那桀骜不驯的悖乱之力驯服。
林清昼抬起手,轻轻一推。
那道青灰交织的流光便自他掌心飞出,顺着青木位别的权柄,穿过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向着那片赤色之海深处,向着那道藏于阴影之中的身影涌去。
光芒所过之处,天地之间的一切都为之让道。
无可躲避,无可抗拒。
赤色之海深处,那道藏于阴影之中的身影忽然微微一滞。
那双如同黑日般悬于天际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祂抬起手。
那只手自阴影中探出,修长白皙,看似柔弱,却拥有无上伟力。
无边风月自祂手心涌出。
那风月之色迷离恍惚,如梦如幻,如雾如纱。
风中有情人的呢喃,月下有离人的叹息,花前有痴人的盟誓,柳畔有怨人的泪痕。
种种情愫交织缠绕,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迷离之域,将祂整个人笼罩其中。
以众生之妄念为丝,以天地之阴影为梭,织就一片虚实难辨的迷离之域。
在这片领域中,一切感知皆不可信,一切记忆皆可篡改,一切情感皆可操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