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蟾真君闻言,冰川摩擦之声自他周身响起,细碎的冰晶在月华中凝了又散,散了又凝,艰难地拼凑出人言。
林清昼凝神去听,将那些冰晶碎裂的声响在心神中重新排列,终于得其意。
“我以为你着心甲木,便不会再沾染明阳,当心贪多嚼不烂。”
林清昼闻言一笑,只道:
“前辈放心。”
他直起身来,话锋一转:
“说起来,地府有一青木法宝,晚辈此前曾见过一面,那法宝与音律有关,灵性极足,能在幽冥之中自成一派气象。”
馀蟾真君闻言,银蓝色的眼眸微微一闪。
冰川摩擦之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密集,冰晶碎裂,在月华中溅起点点银光。
“世间法宝,独一无二,那位太簇真君耗费千年光阴,在各道培养了十数位大真人,才得以凑足金性,铸成此宝。可不是人人都如你一般……富足。”
他的目光在林清昼身上停留片刻,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位太簇真君本有借此宝证就音律之位的打算,可以他的道行,比起青帝何止低了一筹?折腾了数百年,终究无头绪。”
“故而他封锁了世间青木之气,使得此道成为绝路。青木灵物产出骤减,功法修行艰涩,神通威能大不如前,直到他要将果位带往天外,被我拦下,青木一道才得以复苏。”
林清昼静静听着,他如今证道成真,与青阳果位融为一体,世间有关青木的一切,都再无法瞒过他。
那些果位曾经见证的记忆,被大神通者刻意抹去的痕迹,如今在他眼中皆纤毫毕现,自然知晓青木沉寂的真正原因。
青帝走后,此道本就被魔道封锁,魔修们以种种手段掠夺青木灵物、截断青木功法。
而后太簇真君又封锁了世间青木灵气,两相叠加之下,青木一道才逐渐没落至此。
时至今日,青木修士的数量,在七木之中已属末流。
而他如今身为青木之主,也随时可以做到太簇真君做过的事——一念之间,便可控制世间再不产出青木灵物,将青木灵气封锁于果位之中,乃至改变神通的意向。
可他自然不会这么做。
青木者,采六木之长,故有“木德之君”的称呼。
『集木』的优势,他自然也有。
世间青木越兴盛,青木修士越多,木德之道愈广,对他而言,权柄便愈稳固。
太簇真君是因想将青木转为音律,才会丝毫不在意其他意向,可林清昼不同。
他要让青木回归纯粹的木德——生发、滋养、统御、调和。
四时有序,万物有常,木德之君,不当以权柄自锢,而当以道行弘道。
他抬眸看向馀蟾真君。
“那晦鸢真君……究竟是何来头?”
冰川摩擦之声再度响起。
“晦鸢……本是牝水在阴影之中诞下的子嗣。”
“世界阴影深处,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那是世间一切污秽、一切杀戮、一切怨毒的归流之处。牝水之血海,孕万物而不育,藏万恶而不化。晦鸢便生于那片血海之中,自阴影中凝形,自污秽中孕灵。”
“后被天禋真君自小抚养。血炁之祖,以无边血海为道场,以亿万生灵为资粮。祂见晦鸢生于血海、禀赋奇异,便将其收归座下,悉心教导。晦鸢能有今日,天禋真君居功至伟。”
林清昼眸光微凝。
这消息若传出去,足以让天下震动。
馀蟾真君侧过头,看向林清昼。
“祂对天禋真君有情,故而这些年,一直未曾真的对你出手。”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可自馀蟾真君口中说出,却依旧平淡。
林清昼闻言,轻轻一笑。
“真君由权柄凝聚而成,早已失了人身。所谓情感,更多是成道前所经历的七情六欲。如今遇到新的事物,便下意识地去对应以前经历过的感情,实则内心早已无波无澜。”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我如今便是如此,心中难起波澜,只能回忆从前某种感情被触动时的状态,去模拟、应对。”
他收回目光,笑意不变。
“我成道不过数月,尚且如此,何况晦鸢真君?祂成道数千年,便是当年对天禋真君有情,在漫长的岁月中也该淡去了。”
馀蟾真君略摇了摇头:
“晦鸢有些特殊,祂生于血海,秉无边风月而生,是世间一切有情之物七情六欲的归流之处。那些情欲沉入世界阴影,便成为祂的养分,滋养祂的权柄,壮大祂的道行。”
“故而祂的情感格外充沛,在真君之中,祂亦是最容易被情感驱动的存在。祂的权柄本身便是由七情六欲织成,情感于祂而言,不是负担,而是根本。
祂与血炁的这段情谊位格极高,无论祂心中真正如何去想,也只会使得这段情感愈发澎湃,自然不会遗忘。”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清昼。
“以祂的资质,若愿意研究释法,比起血炁……祂无疑更易成为世尊。”
以晦鸢的道行,遍观世人七情六欲,体悟众生之苦、众生之执、众生之妄。
祂若真入释门,以其权柄之特殊,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能证就世尊之位。
林清昼轻轻一笑。
“纵然如此,我依然答应过贵宗,自然不会食言。”
馀蟾真君明白他的承诺——净化厥阴,还天下清明。
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法宝难寻,位别更是世间少有。”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寒炁一道,从古至今多年,至今也未有大神通者得以质出位别。天道有周,得以质押、能够质出的至宝也是有限度的,随着世事推移,越往后,便越难以质出位别。”
他看向林清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位别在青帝手中,不逊于仙器,你如今虽已多依仗位别,却仍旧没有发挥出它两成的效用,还需你自己多去参悟。”
林清昼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拱手道:
“多谢前辈指点。”
他直起身来,又随口问道。
“关乎瑞炁,前辈怎么看?”
馀蟾真君闻言,淡淡地望着他。
“你觉得,地府的目的是什么?”
林清昼未做犹豫,直接了当,没有半分迟疑:
“杀。”
以林清昼如今的金丹眼界,已然能看透许多从前看不透的事。
地府的目的,自然是要瑞炁命数子证道成真。
但更为重要的……要让其成道之后,由己土之主将其斩杀,以使得己土与瑞炁彻底分割。
瑞炁本是后土之升华,二者纠缠了不知多少万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若不借一场【仪轨】来斩断这层联系,己土便永远无法复归轮回本身。
以地府的底蕴与手段,必然是做得出这样的事的。
故而这么大的诱惑,天底下却只有几家紫府势力参与,金丹势力全部不闻不问。
唯一称得上金丹势力的净业道,法相也早已隐世不出。
何况对释修而言,只要证得一次,便能将瑞炁与释土产生无限联系。
至于瑞炁之法相陨落……或许对他们而言反而是好事。
金地不灭,瑞炁法相死后,还能多留一座金地在释土,供后世释修参拜、借取、增广法界。
馀蟾真君轻声道:
“轮回对地府太过重要,没有放弃的可能,不若早早备好金性,让你那位晚辈在五法之时转世轮回。”
林清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这话现在说来还为时尚早,林修容不过紫府初期,在此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试探。
既然此事对地府而言如此重要……那所谓五位瑞炁子,也必然是随手布局,算不得重要。
对这类势力而言,没有将布局的关键之处落子在下修身上的道理。
馀蟾真君看了他一眼,便已然知他所想,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感慨。
“我还是低估你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认真。
“你的人性,比我想的更加充足,我已经许久没见过像你这般的尊者。你如今刚刚证道,或许不知有多难得,要珍惜这种状态。”
他目光落向天边那轮银月。
“真君道果不灭,寿与天齐,但为何从古至今,还是少了如此之多的金丹修士?除了去往天外,亦有人性完全泯灭,沦为天道傀儡。”
“当年青帝所受兑金之劫……那位兑金真君便是如此,早早化为天道手中的刀,只用来降下劫数,再无半分自我可言。”
林清昼静静听着,面色平静。
他如今刚刚证道,对此感触不深。
人性淡漠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可以观察、可以描述、可以应对的状态,而非一种需要警惕、抗争的危机。
可馀蟾真君今日连着提了好几次,以这位真君清冷淡漠的性情,能让他反复提及的事,必然是真正的要事。
可见这种状态,是当真难得。
林清昼自然知道,自己能保持如今的人性,除了【诏青元仪】的辅佐之外,亦有自己身为域外之魂的缘故。
天道对他的束缚,远不如对本界生灵那般严密。
可这种事,不足为外人道。
他只将一切推托到青木位别之上,郑重道: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馀蟾真君看了他一眼,那丝极淡的感慨渐渐敛去,复归于清冷。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下一刻,那道雪白的身影在月华中渐渐淡去,化作漫天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洒落在林清昼身侧。
林清昼同样闭目,再睁开眼时,入目已是长生殿中那片永恒的青色穹顶。
他倚在帝座之上,青辉自穹顶垂落,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碧色之中。
他方才与馀蟾真君在玄月天中漫步,看似本体亲至,实则不过是一缕神念化形。
他的本体自证道以来,便从未离开过这方洞天。
兑金之劫仍在法身之内蔓延,若非【诏青元仪】以青木权柄死死压制,又有这方与他神魂紧密相连的洞天作为屏障,恐怕他刚一踏出,便会引来更猛烈的劫数。
若非如此,他也想去天外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