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国的军队在灰墓城盘桓了整整一个星期。
当最后一批还能搬动的财物被装上马车,当最后一批还能走动的女人被驱赶到军营,灰墓城已经面目全非。
街道上到处是烧焦的房梁和倒塌的墙壁,石板路的缝隙里填满了凝固的血污和踩碎的器皿碎片。
加尔斯失踪了,城破之后,没有人再见过这位在灰墓城守了二十多年的市长。
魔导国的士兵在这一个星期里,将这座城市变成了他们的娱乐场,女人的哭喊声从军营中传出,日夜不断。
但没有人管这些,这座城市,它已经死了,剩下的不过是蛆虫在尸体上的狂欢。
一个星期后,狂欢结束了。
可以抢的东西已经抢光了,可以杀的人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可以玩的女人也已经玩腻了,这座城市满是焦臭和腐肉的气味。
格雷恩没有忘记雅儿贝德宰相的军令,攻下城市后,他们可以就地休整,但不得超过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要去进攻下一座城市,至于是哪座城市无所谓。
而格雷恩对教国很陌生,在市长府邸搜出了一份地图,观察一番后,他下令整军。
号角声再次在灰墓城的废墟上响起,士兵们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歪歪斜斜地套上铠甲,醉醺醺地抓起武器,骂骂咧咧地走向集合点。
他们尝到了甜头,下一座城市里还有更多的财宝,更多的女人,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来一次。
格雷恩骑在战马上,扫视着这支已经彻底看不出原帝国军队风貌的士兵,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厌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大军开始移动。
教国,神都。
卢恩工坊的门紧闭着,哈迪斯手中的铭刻激光在金属构件表面缓慢移动,距离灰墓城沦陷,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艾拉妮娅站在他旁边不远处,半空中悬浮着她投射出的虚影幕布,幕布上显示着从高空俯瞰的地形图。
灰墓城以西,一条蜿蜒的行军路线延伸向另一座城池,士兵、辎重、马匹,在画面中缓慢移动着。
“魔导国的军队已经完成集结,正在向白斛城进发。”她对哈迪斯陈述着现在的状况,“根据他们的行军路线和速度分析,目标确认是白斛城。”
她顿了顿,让画面放大,聚焦在那座城池的轮廓上,城墙比灰墓城高出整整一截,城头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密集身影,城门两侧矗立着两座塔楼,塔顶飘扬着教国的旗帜。
“白斛城的守备力量远远不是灰墓城所能比拟的。”艾拉妮娅继续说道,“国内有近一半的圣骑士出自白斛城,最著名的圣骑士学院——圣火学院就坐落在那座城市。”
哈迪斯沉闷地“嗯”了一声,手中的铭刻激光没有停下。
艾拉妮娅等了片刻,见冥神大人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回应,只好再次开口:“这件事...您的意见是什么?”
哈迪斯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堆积的零件后面传出来:“塞尔斯伯里知道吗?”
“神官长们已经在会议上讨论过了。”艾拉妮娅回答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因为您先前吩咐过,没有重大事情不要打扰,所以他们在讨论出结果之前,没有来向您汇报。”
哈迪斯抬起眼,撇了她一眼。
整整一个星期。
他把自己关在这间工坊里,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铭刻激光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枯燥,重复,永无止境。
每刻完一个构件,他就要从头开始,他感觉手指越来越僵硬,眼窝深处有一种干涩的灼烧感。
长时间枯燥重复的行为,和紧张的局势,让他的情绪像是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弓弦,任何一点多余的摩擦都可能将他点燃。
而艾拉妮娅这种吞吞吐吐、问一句才说一句的说话方式,正好就是那种摩擦。
“所以你现在过来,是神官长的讨论已经有结果了?”他声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直接说出来,还要我一句一句追问吗?”
艾拉妮娅的神色猛地一凛,她的肩膀缩了缩,像是被一阵寒风扫过,语速骤然加快,再也顾不上什么小心翼翼:“讨论的结果是——听从冥神大人的安排。”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哈迪斯笑了。
不是真正的笑,是被气出来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气声,他的嘴角扯了一下,眼睛中没有一丝笑意。
“听从我的安排?”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讽刺,把这句话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了几遍才吐出来,“既然是看我的安排,他们还讨论什么?”
他嗤笑一声又说道:“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艾拉妮娅彻底沉默了。
半空中的投影还在无声地播放着魔导国军队的行军画面,她站在投影下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也不敢动。
工坊里只剩下铭刻激光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和哈迪斯略微粗重的呼吸。
冥神大人此刻的情绪很不好,那种不好不是针对她的,她只是恰好撞在了冥神大人那根已经绷紧到极限的弦上。
虽然有些心惊胆战,但冥神大人这样的表现却让她觉得很舒服,她以往是以对待神明的态度对待冥神大人,那个时候的冥神大人虽然和蔼,但她却很有压力。
而现在,尽管冥神大人在生气,但她却感到莫名的轻松....
沉默持续了很久。
哈迪斯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依旧维持着铭刻激光的操作,他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带着一周积攒下来的所有疲惫和焦躁,在安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沉重。
“告诉神官长们。”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温度,“依旧按兵不动。”
艾拉妮娅抬起头,她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要把白斛城也让给魔导国?”
她的手掌五指在身侧拽紧,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提前组织白斛城的居民撤退,至少....能减少一点损失。”
哈迪斯白了她一眼,说道:“刚才你自己说的,白斛城是全国圣骑士的摇篮,守备力量不是灰墓城可以比,怎么,圣骑士的故乡,抗不下魔导国那群炮灰的进攻?”
艾拉妮娅连忙解释:“属下不觉得魔导国的人类士兵能攻破白斛城,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担忧完整地说了出来。
“人类士兵攻不下,就会僵持在城下,到那个时候,魔导国或许会派遣不死者前来攻城,白斛城的圣骑士再多,也挡不住不死者大军。”
哈迪斯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半空中那幅投影画面,魔导国的军队正在道路上缓慢移动,尘土在他们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等不到那种地步。”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和片刻前的焦躁判若两人,“就在这几天内,魔导国的军队真正开始进攻白斛城后,你再来向我汇报。”
艾拉妮娅张了张嘴,想要问为什么,但看到哈迪斯已经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构件上,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
哈迪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拉妮娅停下脚步,回过身。
哈迪斯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问起:“内城的复活情况怎么样了?”
艾拉妮娅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已经....有了一些人烟气息。”
哈迪斯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工坊里安静得只剩下魔法灯的嗡鸣声。
才一个星期。
内城至少接近十万人了,飞鼠玉的三次即死判定,将神都内城的所有生命一扫而空,王国那十五万阵亡士兵,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复活完毕。
而现在,内城几万人的复活工作才刚刚开始一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