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蒂莉妮轻轻地推门而入,工坊里的幕布已经熄灭,艾拉妮娅守在门外的走廊上。
呼吸还有些没有平复下来,接到艾拉妮娅的通知后,安蒂莉妮一路快步走来,工坊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将走廊里的风声隔绝在外。
哈迪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眼下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安蒂莉妮的目光微微一闪,她看着哈迪斯的脸,一周积攒下来的疲惫尽显。
“我会直接潜入纳萨力克内部....”
“我跟你一起。”
安蒂莉妮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又快又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只等着他开口的那一刻。
她的双手在身侧攥紧,黑白异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哈迪斯,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用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目光看着他。
哈迪斯诧异地看着她,说道:“我都还没有说完....”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谈论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他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只有在两个人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柔和。
“但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事,才能赢得这场胜利,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去做我该做的事,这样我们才能一起走到最后。”
他向前迈了一步,微微低下头,让视线与安蒂莉妮平齐,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所以,现在听我的安排,好么?”
安蒂莉妮咬着嘴唇,她的目光在哈迪斯的脸上停留了很久,这段日子她很担心,哈迪斯把自己锁在工坊内,就连吃饭都用道具代替,而她却帮不上什么忙,现在猛地听到这种话,还没有经过脑子的思考,嘴巴就已经说了出来。
不过哈迪斯说的没错,她终于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下巴几乎看不出动作地往下沉了一下,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哈迪斯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沉稳。
“潜入纳萨力克内部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无法预料,有可能....”他停顿了一下,“会死。”
安蒂莉妮的肩膀微微一颤。
“不过死亡是最好的结果。”哈迪斯的声音没有停顿,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推演过的战术方案,“我有复活戒指,死在里面,戒指会把我带回来。”
安蒂莉妮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死亡是....好的结果?那坏的结果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被俘虏?”
哈迪斯沉重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然后他又摇了摇头。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虽然想说‘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但有些事情,我也没有办法完全预测。”
他的目光落在安蒂莉妮的眼睛上,那双黑白异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安蒂莉妮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哈迪斯,看着他脸上那种曾在她面前流露过的、郑重其事的、将一切都托付出去的神色。
那是一年多前,哈迪斯将真名告知她,将性命托付于她时的认真。
“什么事?”她的声音干涩。
“如果我被俘虏了,去用飞鼠换我。”
安蒂莉妮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似乎条件反射般,干巴巴地问道:“纳萨力克...会同意吗?”
“或许不会。”哈迪斯的回答比她想得更快,他早就把这个可能性也算了进去。
“为什么?”安蒂莉妮问道。
“因为我们处于劣势。”哈迪斯摇了摇头,将他的推算说出,“劣势的一方,不具备对等谈判的条件,纳萨力克抓住我之后,只需要一鼓作气覆灭教国就够了,而我们手里的飞鼠、夏提雅、迪米乌哥斯,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找,即便最后因为找不到而同意交换,但那时...我们还能剩下多少势力?”
安蒂莉妮低下头,白黑相间的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只剩下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既然这样危险....”她的声音轻到微风都可以吹走的地步,“那就换个人去,还有其他人,我去也可以,不一定要你去。”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哈迪斯,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你是支柱,如果你不在了,我们还能存在多久?”
哈迪斯向前走了一步,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安蒂莉妮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他的手覆在她的后脑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这件事,必须由我去。”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沿着她的额头传递到她的全身,“其他人去,结果必然是被俘虏,只有我,还有机会。”
安蒂莉妮没有说话,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
工坊里很安静,安静到哈迪斯能够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湿。
无声的,压抑的,连肩膀都没有颤抖,只有温热的液体在沉默中渗出来,透过衣料,贴上他的皮肤。
安蒂莉妮在哭。
哈迪斯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说一些恋人之间分别时的保证,但那些话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如果他失败了,教国会亡,他所保护的一切都会被不死者的海洋淹没,他不能用一个轻飘飘的承诺去欺骗她。
“教国现在处于两难的境地。”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也看到了,我没日没夜地制作卢恩装备,但无论我再怎么卖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武装出能够扭转局面的士兵数量。”
安蒂莉妮的额头依然抵着他的胸口,没有动。
“不派兵救援,纳萨力克就会一座城一座城地蚕食下去,派兵救援,又正中他们的下怀,落入圈套,无论如何选择,最后都会是这两种情况中的一种。”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缓缓穿过。
“想要破局,只有一个办法,主动出击,把主动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我必须去。只有我能做这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就很重要。”
安蒂莉妮从他怀中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魔法灯光的映照下闪着微光,几缕发丝被泪水沾湿,贴在脸颊上,她也没有去拨开,用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他。
“我要做什么?”
哈迪斯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去找白金龙王。”
安蒂莉妮愣住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她的表情已经从悲伤切换成了困惑。
“找白金龙王做什么?龙族...会帮忙吗?”安蒂莉妮不解,白金龙王一直对教国很谨慎,甚至警告教国限制她的活动范围,说敌对有些重了,但有敌意是不会错的,哈迪斯降临教国后,与白金的关系有过一段蜜月期,但很快就破灭了。
“白金龙王不会看着魔导国覆灭教国。”哈迪斯冷静分析,“龙族想要看到的,是教国和魔导国两败俱伤,我们倒下得太快,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这不是帮忙,是维持平衡。”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龙族有一名龙王掌握着可以完全泯灭灵魂的魔法,那种魔法对普雷尔的威胁极大,复活魔法无效,任何手段都无法挽回,灵魂被彻底抹消,什么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