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部旧址外,夜色深沉。
邓布利多站在那栋灰色办公楼的窗前,将自己隐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
从这里望出去,白厅的街道安静得近乎虚假——那种安静让人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宁静。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扫过那扇红色的电话亭,然后一切又重新被黑暗吞噬。那口井盖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嵌在路面上,仿佛之前那些鱼贯而入的身影从未存在过,仿佛整个晚上都是一场幻觉。
他相信凤凰社的众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平静而坚实,像一块经过时间打磨的石头。
金斯莱、卢平、小天狼星——他们会把食死徒堵在魔法部深处,会保护好哈利,会让这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变成一场真正的围猎。
而他在这里等着,等着那个该来的人。
伏地魔一定会来。
邓布利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口井盖上,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踏入最后的包围圈。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与窗外那片虚假的安静融为一体。
但等待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扯动他的思绪,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林奇。
那条求援的消息,发出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那枚加隆会找到他——这一点邓布利多有把握。那是林奇自己的魔法,可靠的魔法,经过自己小心验证的魔法。但直到现在,没有任何回应。没有确认收到的话语,没有询问细节的消息,没有“我已在路上”的只言片语。
这不像是林奇。
那个人,从来不会在需要他的时候沉默。
邓布利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动作,几乎察觉不到。那个念头只是轻轻掠过,像夜风拂过水面,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涟漪。
但他没有让它在心里停留太久,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论林奇来不来,不论那沉默意味着什么,自己都必须在这里尝试终结这一切。
即使付出生命。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邓布利多的内心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它太熟悉了,熟悉得像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袍子,熟悉得像每天清晨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第一缕阳光。他早已与这个念头和平共处了太久太久。
十几年前的战斗,他从未和伏地魔真正分出过高下。
第一次交手,他处于下风——抵挡伏地魔是一件吃力的事情,自己像是暴风中摇晃的古老橡树,几乎被连根拔起。但那次交战被人打断了,没有结果。
第二次则是在霍格沃茨的边界,依托那座古老城堡提供的海量魔力,再加上老魔杖在手,他胜了那一场。
但那不是真正的胜负。
他一直知道这一点。
现在,即将到来的是第三次。
这一次,身后没有霍格沃茨。
那座城堡的魔力再也无法流入他的身体,那层联系被空间距离切断了。而伏地魔——据林奇所说,变得比以前更强大了,更深厚的魔力带来的是更胜往日的魔咒威力。那个人在黑暗中越走越远,远到已经看不见任何光。
邓布利多的手微微收紧。
掌心里,那根魔杖传来熟悉的温度和脉动——那种温热让他想起许多年前,另一个人的手也曾握过它。格林德沃握着它的时候,它是什么温度?是灼热的,还是冰冷的?
邓布利多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自己握着它,它温得像一只活物的体温。但他同时也明白这只是错觉,魔杖上的温度是自己手心的温度。
老魔杖。
死亡圣器。
传说中能使拥有者战无不胜的武器。
他曾经怀疑过它的力量,曾经试图摆脱它,像摆脱一个过于沉重的负担。但此刻,它是他唯一的依仗。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讽刺——你越是想要逃离的东西,最后往往成为你唯一可以抓住的绳索。
即使付出生命。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一个咒语,像一个祈祷。
伏地魔有魂器。只要魂器还存在,那个人就无法被真正杀死。这是最核心的问题,是所有计划中最沉重的一环。所以如果林奇最终没有前来,那么自己此战的目标就不是终结,而是重创——重伤伏地魔,最好让他比死亡多一口气,最好让他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束缚却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呢?
邓布利多的目光望向那口井盖,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那之后的工作,就交给他人吧。
交给斯内普。
交给凤凰社。
交给那些比自己更有可能活到黎明的人。
让他们将伏地魔送到死亡的领域去吧——用那只摄魂怪。
要是到了那时候,林奇也就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了。
他没有再多想。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紧手中的老魔杖,等着伏地魔的到来。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街道依旧安静,那口井盖依旧一动不动。一切都像是在等待,整个伦敦都在屏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井盖动了。
它被从下面猛地掀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两个黑影从里面狼狈地爬出来——黑袍肮脏皱褶,满脸惊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街道上,像两只被猫追到走投无路的老鼠。
食死徒。
邓布利多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两个人冲出井口后根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出几步,然后——噗的一声轻响,消失在空气中。
幻影移形。
魔法部旧址外围没有反幻影移形咒。一旦离开那座被封锁的建筑,他们就可以自由地消失在任何地方。
邓布利多没有动。
他的魔杖安静地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拦截的动作。他只是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蓝眼睛里没有遗憾,没有懊恼,只有一种沉静的思索。那种眼神就像一位棋手在看着对手落子,然后默默推算接下来的棋路。
两个小角色。
从他们逃跑的狼狈模样来看,应该是被战斗吓破了胆。也许是金斯莱他们故意放出来的——这种溃逃的士兵,是最好的报信者。他们会带着恐惧回到伏地魔身边,会把恐惧传染给更多人。
他们会回到伏地魔身边,会告诉他魔法部里发生了什么,会告诉他凤凰社正在围剿他的信徒。他们会夸大自己的所见所闻,会添油加醋,会把一场普通的战斗描述成溃败——不是因为故意说谎,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吓坏了,真的以为自己刚刚死里逃生。
而伏地魔听了这些——
邓布利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要么愤怒地单枪匹马冲进来,要么更加谨慎地选择集结大军前来。
但不管怎样,他无法放弃自己的手下,那是他统治的基石——如果伏地魔还想要在未来统治魔法界的话。
伏地魔精心布置的陷阱,此刻正在变成他自己的牢笼。
这就是黑魔法的悖论——你越是想要控制一切,最后反而会被一切控制。
邓布利多收回目光,继续望向那口井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紧手中的老魔杖,等着伏地魔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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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伏地魔站在楼顶边缘,俯视着下方那条安静的街道。
夜风从他身边掠过,吹动他的袍角,但他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夜色雕刻出来的雕像。他也看见了那两个从井盖里爬出来的黑影——跌跌撞撞,惊慌失措,跑出几步后噗的一声消失在空气中。那两个人消失得太快了,快得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伏地魔的眼睛微微眯起。
“把那两个废物带回来。”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在耳语,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让听到的人脊背发凉。身后立刻有人领命而去,动作迅捷得像掠过夜空的蝙蝠。
不过几分钟,那两个逃跑的食死徒被押了回来。
他们被押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抖得厉害,像两片风中的枯叶。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盯着伏地魔袍子的下摆——那下摆纹丝不动,仿佛夜风到了这里也要绕道而行。
伏地魔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俯视着他们,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蛇在端详两只即将被吞食的老鼠。那种目光比任何酷刑都可怕,因为它让你完全猜不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但在那两个人感觉中像过了一整个世纪——他才开口。
“里面发生了什么?”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拼命磕头,额头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主、主人……我们一直守在安全屋,按卢修斯的吩咐……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哈利-波特和他的跟班也进去了,但突然,房间里那个窥镜就开始转,开始发光——”
伏地魔猩红的目光集中落在他身上。
那个食死徒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窥镜?”
“是、是缄默人用来查看几个厅的东西……”另一个食死徒赶紧补充,他知道如果让主人等太久会是什么后果。他咽了口唾沫,拼命组织语言,“就在我们在那间屋里。它突然就开始转,开始闪——那东西上面写着预言厅,正是我们要去的那个厅。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事……”
“那为什么跑?”伏地魔问,声音依旧很轻。
那轻飘飘的声音反而让两个食死徒抖得更厉害了。他们太了解这个主人了——他越是平静,接下来的惩罚就越是可怕。
另一个食死徒鼓起勇气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然后……然后我们听见走廊里有动静。从门缝往外看,就看见……看见一群巫师从电梯那边出来,往预言厅去了。”
“什么样的人?”
“有……有傲罗,金斯莱-沙克尔在里面,还有一个……那个老傲罗穆迪,还有……”
“多少人?”
“七八个,也许十个……我们没敢多看……”那个食死徒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伏地魔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动作让人想起猫科动物在盯着猎物时的神情。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打开了门我们就听到了。”那个食死徒的声音越来越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爆炸声,咒语声,惨叫声,还有……还有贝拉特里克斯的尖叫……我们……我们听着那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我们觉得……觉得里面可能……可能顶不住了……”另一个食死徒几乎是哭着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在脸上糊成一片,“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主人……我们是回来报信的,我们——”
他没有说完,但后面的意思已经不需要言明了。
伏地魔摆摆手:“带下去。”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随便打发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但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知道,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还能活着,至少今晚还能活着。但他们也知道,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难熬。因为主人从不遗忘,他会在往后的日子里让他们知道临阵脱逃的后果到底是什么。
从现在开始,他们要活在恐惧里了。
伏地魔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杀他们。
他只是转过身,再次望向远处那口井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那是一种冷静的火焰,像炼金术士坩埚底下那种可以熔化一切却不发出任何声响的火焰。
凤凰社进去了。
林奇的人很可能也在里面。
他的信徒被包围了,正在溃退。
伏地魔望着那口井盖,猩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思索。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魔法仪器,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邓布利多在哪儿?
林奇在哪儿?
他们是在里面厮杀,还是——在外面等着?
等着他出现。
等着他踏进那座已经变成陷阱的魔法部,然后像捕兽夹一样合拢。
伏地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到,一定会不寒而栗。
那就给他们一个出现的理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肃立的食死徒。那些人站在夜色中,一动不动,像一群等待命令的石像。他们不敢说话,不敢动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卡卡洛夫。”他说。
卡卡洛夫从人群中走出来,微微垂着头。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永远无法抹去的惶恐——在黑魔王面前,他从来都是这样。那种惶恐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主人。”
伏地魔没有看他太久,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些食死徒身上。
“你们,”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全部进入魔法部。把里面的敌人,全部杀死。”
没有人敢问,没有人敢犹豫。那些黑袍身影一个接一个从楼顶边缘消失,向下方那口井盖的方向扑去。他们的身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一群扑向火焰的飞蛾。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顶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伏地魔和卡卡洛夫。
“主人。”卡卡洛夫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那种不安在他心里翻涌,像一条被困在浅水里的鱼。“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
伏地魔看着他。
那目光让卡卡洛夫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伏地魔说。
卡卡洛夫咽了一口唾沫——被黑魔王单独委以重任,显然会是个危险的任务。在黑魔王手下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一点了。每一次“重要的任务”,最后往往意味着有人要送命。
况且,他看见了黑魔王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信任。那是别的什么。那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像在计算一枚棋子的价值。
“我一定完成任务。”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伏地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