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夜风中跳动,将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杨凌和李俊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小堆噼啪作响的柴火。帐篷外是利刃原特有的风声——草叶相互切割发出的细碎嘶鸣,仿佛无数把刀在暗中磨砺。
入夜之后,这风反而小了些——草原上昼夜交替时分,草叶会短暂地收敛锋芒,仿佛也要喘口气。营地里的火堆借着这片刻安宁,勉强燃起几簇火苗,照亮了帐篷周围三五丈的距离。
帐篷里,杨凌和李俊相对而坐。
帐篷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火堆旁,用两只前爪拨弄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石头。那石头被它推过来,滚过去,滚过去,又推过来。
是一只麒麟,小狗大小。
浑身毛茸茸的,皮毛是暖融融的金红色,在火光里像一团会呼吸的炭。耳朵又大又圆,时不时抖一抖,捕捉帐篷里的声音。尾巴翘得高高的,尖儿上有一撮深红色的毛,跟着拨弄石头的节奏一甩一甩。
她的名字叫瑞瑞。
“我本来以为,”杨凌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已经山穷水尽了。却不曾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又透过帐篷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那团毛茸茸的金红色。
“还能看见你们。还能看见……一头活着的麒麟。”
瑞瑞的耳朵抖了抖,但爪子没停,继续和那块倒霉的石头较劲。
李俊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意外地爽朗,像是把这几年的疲累都抖落了一些。他顺着杨凌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正好看见瑞瑞把那块石头推得太用力,石头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它愣了一下,然后四爪并用追过去,扑了个空,整张脸栽进了土里。
“我也没想到,”李俊收回目光,看着杨凌,“会在这种时候,遇到一支编制完整的神朝边军。还有麒麟部的人。”
他说的“麒麟部的人”,是指那些散落在营地里的草原汉子。他们身上纹着麒麟纹,和瑞瑞那活生生的麒麟不是一回事,却又有千丝万缕的血脉联系。
此刻那些汉子正远远地围着火堆,不敢靠近瑞瑞,又舍不得走,一个个探头探脑,活像第一次见到自家祖宗显灵的后辈。
两人相视。
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笑声从帐篷里传出来,爽朗得不像两个互相之间不认识,反而正在逃亡的人,倒像是什么荒诞喜剧里重逢的老友。
杨凌笑得肩膀都在抖,李俊笑得眼眶都湿了。
外面的瑞瑞终于从土里把脸拔出来,甩了甩脑袋上的草屑,回头看向帐篷,眼睛亮晶晶的。
这两个人在笑呢。
于是,帐篷里的笑声又大了几分。
那笑声像是会传染一样,就连外面的麒麟部,边军,纤夫也开始摇头、咧嘴、肩膀轻轻抖动。可笑着笑着,也不知是谁先没憋住,那笑声就敞开了,变得响亮起来,在帐篷里来回碰撞,震得兽皮都微微发颤。
杨凌笑出了眼泪,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李俊笑得直拍大腿,拍得满手都是灰。
——他们有什么好笑的呢?
一个丢了经营这么多年的水运,死了一头九境蛟龙,带着一肚子话没处说的麒麟,逃到这草叶如刀、寸步难行的绝地。
一个丢了经营的凉州,死了一多半的老部下,带着一堆残兵败将,在这片根本不认他的草原上等死。
可他们就是笑了,笑得像两个捡到金子的穷光蛋。
帐篷外,瑞瑞被那笑声弄得一愣一愣的,耳朵竖得跟两根天线似的。
“看起来,”杨凌笑够了,端起面前一碗不知道什么熬的汤水,遥遥一举,“咱俩运气挺好的。”
李俊也端起了碗,和杨凌隔空碰了碰。碗沿相撞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这话说的,”他抿了一口那寡淡的汤水,咂咂嘴,“咱们的运气,一直都不错吧。”
杨凌看着他。
李俊也看着杨凌。
是啊,运气一直不错,他们好像一直是靠运气活到现在的,从遇见高见的那天起,从被卷入那些事的那天起,从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被碾进泥里又爬出来的那天起——
运气就不算差。
“那么,”李俊把碗放下,正了正神色,“姑且互相谈谈境遇吧。”
杨凌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开始交谈。
不是诉苦——两人都不是会诉苦的人,所以这更像是两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把各自手里的破砖烂瓦摊在地上,看看还能搭出个什么。
李俊先说。说沧州,说水运,说那些年攒下的人脉和地盘。说追兵的围剿,说怎么一路往北逃,怎么在最后关头遇上了这支溃散的麒麟部队伍。
然后杨凌开始说自己的。
说凉州,说边军,说那些年和高见合作留下的底子。说这八年是怎么撑过来的——不是硬拼,是软磨。是今天被切一块,明天被挖一角,后天被策反一个亲信,等回过神来,整个凉州已经没有人站在他这边了。
李俊沉默地听着。
李俊端起碗,和杨凌又碰了一下。
接下来是计划。
说是计划,其实最开始只是一些碎片。哪里有水,哪条路还能走,哪些部落可能愿意收留,哪些部落已经彻底倒向了“那边”。
杨凌有一张利刃原的草图,是从麒麟部的人那里凑出来的。粗糙,模糊,很多地方只是凭着口口相传的记忆标了个大概。但聊胜于无。
李俊有一头活着的麒麟。
这头麒麟此刻正趴在帐篷口,下巴搁在两个前爪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听他们说话。听不懂,但不妨碍它听得认真,偶尔还配合地点点头,把自己当成会议的一员。
“草原上的人,”杨凌看着外面那些远远围着的麒麟部汉子,“真正会去认的,不是你我的身份。是你那头小家伙。”
李俊点点头。
他明白杨凌的意思。异兽纹,终究只是“纹”。纹刻的东西再强大,也只是借来的、摹仿的、隔了一层的力量。可瑞瑞不同。
瑞瑞是活的。
是真正的麒麟。
是这些部落祖祖辈辈口耳相传、却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的存在。
麒麟百兽之王——这个称号,不是修行界给的那些虚名,而是刻在每一头走兽血脉里的东西。
万物灵长之一!
和真龙一样的,真龙是鳞虫灵长,而麒麟是毛虫灵长!
瑞瑞往这里一站,不需要说任何话,都以及足够了。
瑞瑞能唤来多少毛虫?
不知道。
但草原上,从不缺无处可去的兽。
“你呢,”李俊看向杨凌,“你这可是,完整的神朝边军编制。”
杨凌笑了。
这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感慨,是重逢,是“没想到还能活着见人”的那种庆幸。而现在这个笑——
是一头狼闻到血腥味的笑。
他手里是完整的、能在这片草原上活下来的阵法、旗号、号令、后勤体系——
他看向李俊。
李俊也在看他。
两人眼底都有光。
“我缺人手。”杨凌说,“你的麒麟能补足。”
“你有一头真麒麟。”
“你有一支真边军。”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