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听起来,”李俊说,“好像挺配的。”
帐篷里再次响起笑声。这次更响,更放肆,像是把这几年的憋屈一口气笑出来。
外面的瑞瑞被这笑声吓了一跳,抬起头,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它看看帐篷里面,又看看周围那些同样被笑声惊动的麒麟部汉子,然后——
它也笑了。
不是笑,是“汪”了一声。
小小的一声,像小狗那种欢快的、什么也不懂、却一定要凑热闹的叫声。
帐篷里笑得更大声了。
瑞瑞高兴地摇起尾巴。
帐篷外,那些原本远远围着的麒麟部汉子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也咧开嘴,露出久违的笑。
笑声在营地里一圈一圈传开。
像风吹过草原。
夜渐深,帐篷里的烛火还在亮着。李俊和杨凌凑在那张破破烂烂的草图前,用手指比划着什么。偶尔争执几句,偶尔同时沉默,偶尔相视一笑。
瑞瑞已经睡着了。
它趴在一块相对平整的草地上,蜷成一个金红色的毛球。肚子一起一伏,偶尔抽动一下腿,大概是在梦里发生了什么。
远处,麒麟部的人已经散了。他们回到了各自的帐篷,哄睡了孩子,包扎了伤口,数清了仅剩的干粮。
但今晚,他们睡得不那么沉了。
因为他们知道——
帐篷里那两个人,还有那团金红色的小毛球,正在商量一件事。
一件让他们“回去”的事。
回到凉州。
回到沧州。
回到那些把他们赶出来的地方。
不是逃回去。
是——
回去。
利刃原的风还在吹,草叶在夜色中微微摇晃,边缘的锋芒被月光染成一片冷白,营地里,火光渐渐微弱,但帐篷里那盏灯,一直亮着,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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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战第九年。
从高空俯瞰,这片土地正在燃烧。
不是隐喻。是真的在燃烧——东线的血焰,西线的焚天战场,南线的毒瘴林,北线的冰封谷。地仙交手的余波将地形改造成了另一个模样,而这些模样还在日夜不停地扩张、变化、吞噬。
可在火焰之下,是众生。
是无数还在呼吸、还在行走、还在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远处,攻城鼓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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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州港口
又一船难民靠岸。
船上的人面黄肌瘦,眼睛却亮——听说这里不收灵材税,不收新生婴儿,不搞“为国育材”。
王二郎坐在码头上钓鱼。
不说话,就只是钓鱼。
船上的人发出呐喊,不知谁先的,然后一个接一个,都喊了出来。
就像是婴儿一样,婴儿刚刚出生的时候,也会这样,喊得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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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世家议事厅。
十二位长老分坐两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厚厚的账册。
“神都那边,又涨了收购价。”左侧第一位开口,声音沙哑,“新生儿,上浮一成五。精壮劳力,上浮一成。魂魄完整者,单独议价。”
右侧有人冷笑:“跟。我们涨两成。”
“成本——”
“成本?成本是什么?是地里长出来的粮食,还是女人肚子里怀的崽子?”冷笑的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你看看,外面有多少人等着卖?我们不涨,神都就全吸走了。到时候拿什么打仗?”
沉默。
良久,上首那位终于开口。
“涨。但加一条:凡在我治下出生者……不议价。”
众人对视,纷纷点头。
窗外的西京,炊烟袅袅,人声嘈杂,又一批“货源”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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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紫宸殿。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章。
案头的奏章堆成小山,每一本都在歌颂盛世。人口增长、经济腾飞、修士涌现、仙门昌盛——所有的数字都在向上,向上,向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神都的夜色璀璨如昼。万家灯火,丝竹管弦,盛世的气象铺天盖地。
东方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身后,太监轻声禀报:昨夜又有七城归附,上缴税银再创新高,东线战事推进三百里,一片向好,世家集团们无力和皇权抗衡,尤其是这位皇帝励精图治,精明强干。
皇帝点点头,没有回头。
窗外,晨光照进殿来,落在案头那摞奏章上。最上面一本,是礼部呈请的《万民贺表》,开篇第一句:
“今上御极以来,神朝鼎盛,万民归心,旷古未有之盛世也……”
风吹过,奏章翻动,沙沙作响。
街角,卖婴者终于排到了窗口,挽起袖子,背着几个孩子。
野狗在废墟间追逐,皮毛油亮,精神抖擞。
老卒还在残墙上坐着,风沙迷了眼,抬手去揉,发现脸上是干的。
渔船靠岸,孩子跳下来,被人流裹着往前走,不知要去哪里。
仙门新弟子领完功法,被带去安排住处,路过一口枯井,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草原上,瑞瑞被一群孩子追得满地跑。
天边,神都的方向。
太阳升起来了。
盛世继续。
苍生也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