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闭着眼。
窗外的阳光从早晨移到正午,又从正午移向黄昏。他已经这样坐了六天,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绿珠每天进来送茶送饭,他偶尔喝一口茶,那些精致的吃食却从没动过。
他在等。
等那个传信人把消息带回去,等那个从未露面的东家做出决定。
第六天的黄昏,他终于等到了。
高见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始终亮着的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
不是从外面,是从尽有斋内部。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可高见不是寻常修士。他能感知到,那个人正从五层的某个方向,穿过层层阵法禁制,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步伐很稳很自信,像一头猎豹,正在接近它的猎物。
高见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开的,是推开的。就那么轻轻地,无声地,像推开一扇自家的房门。
一个黑袍人站在门口。
斗笠,黑纱,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息外泄。可那一身黑袍下面,隐约能看出一个修长的轮廓。
传信人。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言不发,转身即走。他只是站在门口,斗笠下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高见。
良久。
他开口了。
“见过高先生。”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高见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你知道我姓高?”
传信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走进屋里,随手把门带上。动作很自然,像走进自己的房间。
“高先生说笑了。”他在高见对面站定,斗笠下的黑暗似乎涌动了一下,“能拿出填海刀的人,除了您,还能是谁呢?”
高见看着他。
“就不能是某位捡到了异宝的幸运儿?”
传信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淡得像风吹过干草。
“那样的幸运儿,”他说,“可舍不得用这种档次的神兵当定金。”
高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传信人,目光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可那淡然的深处,有一点光,越来越亮。
传信人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灵植的声音。
然后传信人动了。
他抬起手。
很轻,很慢。
可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
天变了。
——
轰——!!!
高见所在的整间客房,从内部炸开。
不是爆炸,是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向外膨胀,把那价值连城的温玉床、那前朝大师的屏风、那定神香的香炉、那扇望着灵植的窗户——全部撕成碎片。
碎石横飞,烟尘弥漫。
六层客房的外墙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夕阳从缺口处照进来,照在那一片狼藉之中。
高见站在废墟中央。
他依然是坐着的姿势——只不过此刻他坐着的那把椅子,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木。他悬浮在半空,周身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晕,此刻亮了几分,像一盏被风吹动却不肯熄灭的灯。
填海刀悬在他身侧,刀身微微震颤。
他看着对面。
传信人站在三丈之外,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刚才那一击,好像根本不是他出的手。
可就在这时——
天穹之上,有山落来。
——
不是比喻。
是真的山。
一座巨大的山峰,从九天之上轰然砸下。那山峰之大,遮天蔽日,把整个尽有斋沧州分号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中。山峰上依稀可见苍松翠柏、飞瀑流泉,还有隐约的亭台楼阁——那不是普通的山,是一座被人以大神通炼化过的山。
山未至,势已到。
尽有斋的楼阁开始摇晃,瓦片簌簌而下,墙壁上出现一道道裂纹。广场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那些摊贩顾不上自己的货物,那些客人顾不上自己的体面,所有人都在逃,像蚂蚁一样逃向四面八方。
那座山,如果真的砸下来——
整座城,恐怕都会变成一片废墟。
——
高见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光,却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像一轮太阳。
“好大的手笔。”
他说。
然后他动了。
填海刀落入手中。
那一刻,天地仿佛静止了一瞬。
高见握刀,抬头,望着那座正在落下的巨山。他的身影在巨山的阴影下显得无比渺小,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座真正的山。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笔直。
然后他挥刀。
一刀。
——
轰——!!!
刀光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刀光,那是填海刀——上古神兵,传说中能劈开海浪、断流分水的填海刀。此刻,那口沉寂了九年的刀,终于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真正的威能。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那从天而降的巨山,足有方圆三四十里长的山头,竟然在这一刀之下,从中间被生生劈开!
一刀两断!
山崩!
那巨大的山影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轰然向两侧崩塌。崩塌的瞬间,无数碎石虚影四散飞溅,每一块碎石都携带着足以毁灭一座房屋的力量。那些碎石砸进地面,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深坑;那些碎石砸向尽有斋的楼阁,把那九层高楼砸得千疮百孔;那些碎石砸向逃散的凡人,眼看就要把他们砸成肉泥——
高见没有停。
他劈出第二刀。
这一刀,不是劈向山,是劈向那些碎石。
刀光横斩,横扫千军。那刀光所过之处,那些飞溅的碎石竟然像是遇到了什么克星一般,纷纷消融,化作虚无。
传信人站在废墟中,望着那一幕。
斗笠下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
他抬起手,再次结印。
天穹之上,又一座山影凝聚成形。
这一次,不是一座,是三座。
三座巨山,从三个方向,同时向高见砸落。那威势,比方才那一座强了何止十倍。三山齐落,天崩地裂,方圆百里都在颤抖,无数房屋轰然倒塌,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尽有斋的广场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一道裂缝吞噬。
一道人影闪过。
是绿珠。
她一把抓住那妇人,带着她向远处逃去。可她的目光,却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六层废墟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着三座山。
高见站在三山之间。
他的身影,在三座巨山的对比下,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他依然站着。
腰杆笔直。
他看着那三座正在落下的山,皱了皱眉。
他说。
然后他动了。
不是挥刀,是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
就那么一步,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第一座山影的面前。
填海刀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