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过处,山影裂开。
他没有停。
再一步,第二座山影面前。
又是一刀。
山崩。
再一步,第三座山影面前。
第三刀。
三座山,三刀。
三刀过后,三座山影全部崩碎,化作漫天碎石,消散在夕阳之中。
传信人站在废墟中,一动不动。
斗笠下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是那种遇见了真正的对手的兴奋。
他再次抬起手。
可这一次,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高见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只有三尺。
填海刀悬在高见身侧,刀身上的两个古字,此刻正隐隐发光——是刀意,是杀意,是填海刀沉睡九年之后,终于被唤醒的凶性。
高见看着传信人。
目光依然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还要打吗?”
他问。
传信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斗笠下传出来,沙哑,低沉,却有些丧气:“不打了。”
高见没有说话。
传信人抬起手,缓缓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高先生,”他说,“要是再打下去,您会怎么做呢?”
“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东家,我也会杀了你,免得生灵涂炭。”高见说道。
对方出手完全没有顾及凡人,所以……再打下去,高见就会下杀手。
听见这个答案,对方带上斗笠。
“这个回答……那东家是不得不见您了。”传信人说道。
远处,废墟之外。
万掌柜站在五层的窗口,浑身颤抖。
不是怕,是震骇。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高手,见过无数战斗。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斗——那起码是十二境以上的对决,是在世的传说。
更让他震骇的,是那位客人的身份。
填海刀的主人。
忠毅伯高见。
没有死的人。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话:“别学我。别想见东家。”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一句话:
东家不想见的人,你一辈子也见不到。
东家想见的人——
他自然会出现。
废墟中。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就走吧。”
他说。
高见抬脚向前走去。
————————
万掌柜站在外面。
一个十二境的传信人,这可真是……
万掌柜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焦灼气息。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僵,才缓缓收回目光,靠在半截残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掌柜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万掌柜没有回头。他知道是绿珠。
绿珠从楼梯口走过来,脚步很轻,却不像往日那般从容。她走到万掌柜身边,和他并肩站在断壁前,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
两人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绿珠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忠毅伯高见?”
万掌柜点了点头。
“他没死?”
“没有。”
绿珠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掌柜的,”她的声音更低了些,“我之前……没得罪他吧?”
“没有。”万掌柜说道:“你拿什么得罪人家?””
绿珠想了想。
好像也是。
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
是尽有斋的伙计们在清理废墟。方才那一战,六层几乎被夷为平地,五层也损毁严重。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品,那些精心布置的陈设,此刻都变成了碎石瓦砾,被一筐一筐地往外抬。
可没有人抱怨。
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另一边,高见和传信人走出尽有斋,外面的街道已经乱成一锅粥。
方才那场大战,三座山影压顶,天崩地裂,整个城都在颤抖。无数房屋倒塌,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凡人哭喊着四处奔逃,修士们则躲在远处,惊疑不定地望着尽有斋的方向。
没有人敢靠近。
刚刚的战斗……起码也是十二境以上的战斗,哪个不长眼的敢靠近?
两人穿过满目疮痍的六层废墟,踏着碎石瓦砾向外走去。夕阳的余晖从那个被轰开的巨大缺口中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填海刀悬在高见身侧,刀身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三刀,与它毫无关系。
传信人走在前侧,步伐不疾不徐。
高见跟在后面。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高见忽然开口。
“你们藏得挺好。”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传信人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居然还用山来作为试探。”高见继续说“十二境。跟脚还是山脉。是山溟老人的徒弟吗?”
传信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高先生何出此言?”
“天下擅长土行的,也不止是山溟老人。之所以选山,也只不过是因为您手里的是填海刀,有辟水之能。”
“若不用山,而用水——”
他看着高见,斗笠下的黑暗深处,有一点光在闪烁:
“那恐怕再来两个十二境,也没办法和您打一个照面。”
高见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斗笠的人:“所以说——”
高见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你们东家,不止有山有水?”
传信人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刚才那三座山加起来都要重。
良久。
高见终于开口。
“这世上的东西,你们东家,还有什么是没有的?”
传信人笑了。
然后,他说道:
“尽有斋,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