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高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三千年沧桑之后的平静。
“老夫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事。见过文明兴盛，见过文明毁灭。见过无数人在他们的小天地里挣扎、呐喊、死去。也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一挥手，便让一切化为齑粉。”
他看着高见。
“下面那些人，可怜吗？可怜。可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救不完的。”
他的目光移向远处的星空。
“而上面，有更大的东西。有真正值得在意的东西。有无尽的星海，有无数的世界，有我们这辈子——不，下辈子都探索不完的奇迹。”
他转过头，正视着高见。
“高先生，您是域外之人。您应该比老夫更清楚。和那片真正的天地相比，下面那些……算什么？”
星空无声地流淌。
银河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流过他们头顶，流过这艘孤独的飞舟。
高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姜望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像两尊雕像。
过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一颗星辰似乎又黯淡了几分。
高见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得对。”
他说。
“和真正的天地相比，下面那些，确实不算什么。”
姜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可高见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片星空，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望着那些遥远得无法触及的光芒。
“可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
“我看见过太多人。太多像赵五那样的人。他们拼命地往上爬，拼命地杀人，拼命地证明自己，不过是想活下去。不过是想活得稍微好一点。”
“我看见过抱着婴儿的母亲。她们卖掉自己，卖掉孩子，卖掉一切能卖的，不过是想让剩下的人多活一天。”
“我看见过太多像绿珠那样的人。她们察言观色，小心翼翼，不过是想在这世道里，给自己挣一条路。”
他转过头，看着姜望。
“你说他们可怜，救不完。”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说未必。”
姜望沉默了。
“高先生……”
他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见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星空。
“你们的邀请，我收到了。”
星空之下，姜望的声音带着压抑了三千年的热切。
“高先生，您可能还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向前迈了一步，灰袍在星风中猎猎作响。
“赤县神舟，纵横三千七百里，能载百万人，能航行千年而不需休息。船上灵田无数，药圃万座，坊市学堂，应有尽有。只要您愿意，您可以带上任何想带的人。”
他指着脚下那艘庞大的飞舟。
“这三千年来，我们积累的资源，足够让这艘船再次起航。灵石，丹药，法器，阵法，什么都有，我们确实需要您这样的人。”
他看着高见，目光灼灼。
“一个真正见过域外的人。”
高见没有说话。
姜望继续道：“您留在下面，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诚恳，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神朝已经烂透了。世家和皇帝打得不可开交，凡人被当成耗材，修行者被卷进战争。您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就算您能杀几个地仙，能灭几个世家，可那又怎样？旧的死了，新的上来，还是一样。这世道的根已经烂了，救不了的。”
他顿了顿。
“可域外不一样。”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星空，那里有无数星辰在闪烁。
“那里有无尽的世界，无数的可能。有比神朝强大百倍的文明，有我们想都不敢想的奇迹。您可以在那里真正地活着，而不是在这个烂泥潭里挣扎。”
他收回目光，看着高见。
“高先生，跟我们走吧。”
高见沉默了很久。
星空在他们头顶流淌，银河无声地转动。
姜望等着，没有催促。
终于，高见开口了。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
“神朝已经烂透了。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姜望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高见继续说。
“你说域外有无尽的世界，无数的可能。有比神朝强大百倍的文明，有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他顿了顿。
“它能带您去真正的星空，去那些您从未见过的世界。那里有无尽的资源，有更强大的功法，有真正的天地。您可以在那里修到天仙，甚至更高。您可以活几千年，几万年，甚至几十万上百万年，看尽星辰生灭，见证文明兴衰！”
“那是何等壮阔的景色，何等辉煌的前路？！”
“而下面呢？下面有什么？有那些把您当棋子的皇帝，有那些追着您喊打喊杀的世家，有那些您救了也救不完的凡人。您留在这里，能得到什么？”
“对。我都知道。”高见点了点头，同时打断了对方的话。
姜望微微一怔。
“你说得对，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我在那边改变不了，在这边也改变不了。就算去了域外，同样改变不了什么。”
姜望皱起眉头。
“那您为什么……”
高见没有让他说完。
“你还记得赵五吗？”
姜望愣了一下。
“那个七境的将军是吧？天赋不错，不过……”
“对。”高见说，“他死之前，笑了。”
姜望没有说话。
高见的声音很轻。
“他笑着死的。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从一个泥腿子，爬到七境将军。杀人无数，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他觉得自己活明白了。”
他看着姜望。
“你说他可怜吗？可怜。可他自己不觉得。他觉得这世道好，好到让他这种人都能出头。”
他顿了顿。
“可那些没有出头的呢？那些被他杀的人呢？那些被当成耗材、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被这盛世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呢？”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他们也想活着。”
姜望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