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救不了他们。一个人救不了那么多人。”
高见摇头:“我说了,我可以,”
姜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
姜望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涩,带着三千年岁月的困惑。
“您已经见过真正的天地了。您知道外面有多大,有多精彩。您知道下面那些人和事,在这无垠的宇宙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他看着高见。
“为什么还要回去?”
高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星空,望着那条银白色的河流,望着那些闪烁了无数年的光芒。
星风吹过他的身体,带着来自遥远星系的凉意。
很久很久。
久到姜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高见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已识乾坤大。”
他说。
姜望等着下文。
高见转过头,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望向脚下那艘飞舟,望向那灯火通明的楼层,望向那些他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着的凡人。
“犹怜草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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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阳京,皇宫之中。
御案上的奏章堆叠如山,皇帝却只盯着手中的那一张。
那是一份密报,来自潜伏在沧州的暗桩。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可上面的内容,却让皇帝的目光凝固了整整三息。
“高见活了……呵。”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殿中伺候的内侍却齐齐低下头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皇帝将那密报往案上一扔,靠进椅背,望着殿顶那盘踞的金龙藻井,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朕这位爱卿,还真是难杀啊。”
他顿了顿。
“而且,看样子还和尽有斋勾搭到一起了。”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接话。
皇帝却似乎并不需要人接话。他只是望着那藻井,目光深邃得像两口井。
良久。
“也好。”
他说:“尽有斋这些年手伸得愈发长了。给朕办事,也越来越敷衍了。”
他坐直身子,伸手拿起案上另一份奏章——那是户部刚递上来的,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增长的数字。
他扫了一眼,随手放下。
“世家那边,已经围剿得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该……敲打敲打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落下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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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户部衙门。
尚书李驺方正站在堆积如山的案卷前,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神朝丁口赋税总览》,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好!好!好啊!”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得把门口的小吏都吓了一跳。
“大人,您这是……”
李驺方回过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他已经几百岁了,但此刻看起来,倒像是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你来看!你来看!”
他一把将那小吏拽过来,指着案卷上的数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神朝登记在册的总人口,又是净增一成六分!一成六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哪里敢说不知道,只得连连点头。
李驺方却根本不需要他回答。他放开那小吏,负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
“老夫做户部尚书这么多年年,经历过多少风浪?成家势大的时候,世家把持朝政的时候,那些蠹虫们把国库当成自己家库房的时候——老夫何曾见过这样的数字?”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神都的街景。
正是午后,阳光正好。
街上的行人比战前多了何止一倍,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座新建的坊市,那是户部去年批准兴建的“育婴坊”,专门安置多生的人家。
“盛世啊……”
李驺方喃喃道。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自己刚接手户部的时候。那时候世家如日中天,地方赋税十有八九落进他们的口袋,国库空空如也,连发俸禄都要东挪西凑。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多少次在殿上据理力争,多少次被世家的爪牙们暗中威胁,多少次深夜惊醒,以为自己活不到天亮。
可现在呢?
成家灭了。
姜家、黎家、周家、姬家,一个个被围剿得七零八落。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持朝堂的世家子弟,如今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逃到西京苟延残喘,有的……被他亲自抄家时,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李驺方想起那些人的嘴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蠹虫们,也有今天。”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吏匆匆跑进来,躬身行礼:“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有诏。”
李驺方微微一怔,随即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案卷一眼。
那些数字还在那里。人口,赋税,粮食产量,新生婴儿数量,新晋修士人数……每一个数字,都比战前高出几成。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盛世啊。
他亲手参与的盛世。
那些蠹虫们,终于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而神朝,正在陛下的英明神武下,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
只要等到内战结束,与民休养生息,那么很快整个天下都会步入到一个难以想象的辉煌盛世里去!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尚书,李尚书,接旨!”
李驺方整冠肃衣,趋步至中庭,跪接诏书。
传旨内侍立于阶上,黄绫铺展,朗声宣读:
诏曰:
朕闻之,商者,国之血脉也。通则国盛,滞则国衰。然血脉过盛,则壅而为患;商贾坐大,则尾大不掉。此自然之理也。
尽有斋者,起于微末,成于乱世。朕念其通有无、济缓急,许其列肆于州郡,通商于东西。三十年来,恩宠不可谓不厚,信任不可谓不专。
然其近年所为,渐失臣节。
听到这里……
李驺方脸上露出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