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仍然在继续,内侍掐着嗓子继续说道:
一曰通敌:东西并售,首鼠两端,以国之利器,资敌之军需。
二曰坐大:敛财无数,富可敌国,门下走狗,遍布州郡。
三曰怠君:朝廷征调,阳奉阴违;户部催科,百般推诿。
四曰惑众:以“应有尽有”之名,行“无所不卖”之实,使百姓但知有尽有斋,而不知有朝廷法度。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昔者世家蠹国,朕已荡涤之。今者尽有斋尾大,岂容姑息?
着户部尚书李驺方,即日督同京兆尹、巡察院,严查尽有斋历年账目,核其货殖、清其田产、收其仓储、录其党羽。凡有欺君罔上、通敌资寇、盘剥黎庶者,悉数锁拿,交有司议罪。
钦此。
宣诏已毕,内侍将诏书递入李驺方手中。
“李尚书,接旨吧。”
李驺方双手捧过诏书,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臣,领旨谢恩。”
内侍点点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李驺方跪在原地,捧着那道诏书,却迟迟没有起身。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良久。
他从地上站起,缓缓展开诏书,又读了一遍。
字迹是御笔亲书,墨迹犹新。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让他生出几分恍惚。
尽有斋?
怎么突然要对尽有斋下手?
他握着诏书,在厅中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些年,尽有斋确实是坐大了。这一点,他身为户部尚书,比谁都清楚。那些遍布州郡的分号,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那些日进斗金的生意——要说他心里没有一点忌惮,那是假的。
可是……
现在?
他停住脚步,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神都的街市上人来人往,一片盛世景象。
世家那边,姜家还在负隅顽抗,黎家刚刚打退了一波进攻,周家和姬家虽然元气大伤,可据前线报,仍在西京周边集结兵力。围剿正是吃紧的时候,兵部的催粮文书三天两头往户部送,库里的金钱和灵材像流水一样往外掏。
这种时候,去招惹尽有斋?
李驺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知道尽有斋的底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会。它在神朝经营了不知多少年,根深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地的官吏,有多少和它有往来?各军的将领,有多少从它那里买过物资?那些遍布州郡的店铺,那些数以百万计的伙计,那些依附于它的散修和小商人——
真要动它,得费多大的力气?
更何况,现在东西还在打仗。尽有斋是两边最大的供货商。动了它,前线的物资从哪来?那些指着它吃饭的散修和小商人,会不会闹事?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陛下的心思,他从来不敢妄猜。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看不懂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展开那道诏书。
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悉数锁拿,交有司议罪。”
字迹凌厉如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看得懂看不懂,诏书就是诏书。陛下有命,臣子照办就是。
他将诏书小心地卷起,放进袖中。
转身,向门外走去。
“来人。”
“在。”
“请京兆尹、巡察院两位大人过府议事。”
“是。”
小吏快步离去。
李驺方站在门口,望着外面那一片盛世的光景。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隐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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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荒野。
风里带着腥,混着焦土、尸臭、还有灵气燃烧后残留的刺鼻气息,在三十里战场上弥漫不散。
这是东西对垒的第九个年头,战线犬牙交错,今日你推我三十里,明日我夺回两座城。没有尽头,没有胜负,只有死人——和更多等着去死的人。
神朝征西大军,营寨连绵二十里。
中军帐内,主帅周驯盯着案上的舆图,眉头紧锁。
“报——!”
斥候跌撞而入,浑身浴血:“西侧六百里里,发现敌人!约三万人,正在向我军侧翼迂回!”
周驯霍然站起。
舆图上,代表敌军的红色箭头正指向他大军的软肋——粮道。
“章将军!”
“末将在!”
“率你部一万人,立刻抢占青石岭!无论如何,守住两个时辰!”
“得令!”
章姓将军转身冲出。帐外传来急促的鼓声,人喊马嘶,一队队甲士向西北方向奔去。
周驯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三十里。
三万人。
迂回侧翼。
这是要断他的粮,逼他决战。
他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来人!”
“在!”
“传令后军,把所有破罡弩全部调往前线。再派人去尽有斋的收购点,告诉他们,这一仗打完,要多少都行——先把货送过来!”
青石岭,西北三十里。
章姓将军的万人队刚刚爬上岭脊,还没来得及布阵,对面山坡上便涌出黑压压的人潮。
世家私兵。
他们的甲胄比神朝边军更精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前排是重甲步卒,手持一人高的大盾,盾面上镌刻着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后排是弓手,弓身上灵光流转,每一支箭都带着破甲符文。
章将军脸色一变。
来不及布阵了。
“结圆阵!重甲在前,轻甲在后!破罡弩手居中!”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神朝士兵们奔跑着,吼叫着,在岭脊上挤成一个又一个圆阵。盾牌相撞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军官喝骂的声音,混成一片。
对面山坡上,世家私兵的阵列已经压了下来。
速度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像一座山在移动。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五十丈。
“放箭——!”
章将军的吼声炸开。
神朝阵中,破罡弩齐发。
那是特制的弩箭,箭头以陨铁打造,镌刻着破罡符文,专破修士的护体罡气和阵法的防御光幕。一百张破罡弩同时发射,箭矢如蝗,呼啸着扑向世家阵列。
世家的前排步卒举起大盾。
盾面上的防御阵法光芒大盛,一层层光幕在阵前撑开。
箭矢撞上光幕。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