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有不断的情报送来,高见扫视一眼,就将自己需要的部分抄下来。
他手里的卷轴也是法宝,只见他越抄越长,卷轴却不见半分增减,往上一卷,仍旧是一手可握。
一直到最后,他才站起身来,将卷轴收起。
“抄完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见没有回头。
姜望从暗处走出,灰袍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陈旧。他看着案上那几大堆的玉笺,目光复杂。
“这些情报,够你用一阵子了。”
高见点点头。
“多谢。”
姜望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说,“你真要去?”
高见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那片无边的星空。
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然后他一步踏出——
消失在门外的虚空之中。
姜望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案上的玉笺还摊着,那一个个字迹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窗外,星空无声地流淌,银河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
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干草。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
在其中一张玉笺上,关于高见的情报上。
上面是尽有斋这些年收集的、关于他本人的情报。字迹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
前面几页都是高见的生平和揣测。
第六页,是尽有斋的评估结论。
这份结论,是他三年前写的。那时他还不知道高见未死,只是例行公事地总结这个“已死之人”的价值。
他低头看去:
高见此人,潜力极大,变数极多,疑是域外之人,若能收为己用,将是尽有斋重返域外之大助力。若不能……
下面原本写着“则须尽早除去”。
可现在,那几个字已经被他划掉了。
现在,他重新写下一行字
笔锋遒劲,墨迹淋漓:
此人,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那片星空,依旧浩瀚。
可他知道,那个人已经看不见了。
那个人,已经落入了那层假天之下,落入了那片吃人的土地,落入了那个他本可以永远离开的——囚笼。
——————————
九天之上,高见一步踏出。
身形坠落。
罡风扑面而来,撕裂一切的锋锐气流在他身周呼啸,却被他周身那层淡淡的光晕尽数挡在外面。雷海翻涌,紫黑色的雷霆如狂龙般劈落,却在他头顶三尺处自行避开。
他向下坠落。
穿过雷海,穿过罡风,穿过那一层又一层被阵法加固的天幕。神朝的那片“假天”在脚下越来越近——那些由气凝聚而成的日月星辰,那些周而复始运转的天象,那层将众生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囚笼。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穿过它。
但他选择的方向并不是垂直下落,而是朝着东边而去。
他要去东海。
严格意义上来说,此刻的高见并不能算是活人,他只不过是元神纯阳而已,之所以显化在沧州,那只不过是因为沧州的黄泉外露而已。
阴间与阳世本就有一部分是重合的,只不过寻常人看不见,摸不着。沧州这地方,地脉特殊,黄泉的气息比别处更浓,更容易让他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找到出口。
所以他从这里出来。
可现在,他要去做另一件事。
东海。
他的肉身还在那里。
躺在龙宫的白玉台上,躺了整整九年。
他不知道那具肉身现在是什么样子。九年过去,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他在天上翱翔着,没有了肉身的负担,元神每一秒都能够跨出极远的距离,这些曾经需要费力的手段,如今轻而易举。
沿途的景象从身边掠过。
东海在望。
那股熟悉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近。高见站在海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九年前,他就是从这里被送去神都。
九年前,他也是从这里被送回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一步踏出,踏入海水之中。
填海刀悬在身侧,刀身上的两个古字微微发光。海水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向下的通道。
他向下走去。
龙宫。
绚烂的珊瑚,晶莹的水晶,温润的玉石。一切都没有变,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穿过冰冷刺骨的暗流,越过游弋如云的巨兽骸骨。
那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建筑群,静静地矗立在深海之中。那种规模,已经超出了“建筑”的概念,鳞片状的瓦片每一片都大如广场,层层叠叠,覆盖范围一眼望不到边,只是静静卧在那里,便让人生出蝼蚁望山之感。
更有直接以整座海底山脉雕凿而成的宫殿,山体上凿出无数巨大的窗户,覆盖着透明的琉璃,里面隐隐有更加庞大的阴影。
无数真龙在其中游弋,那些动辄数里乃至数十里长的身躯,在龙宫周围投下巨大的阴影。夜叉巡游,巨蟹横行,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族各司其职,热闹非凡。
高见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看他。
或者说,没有人在意他。
似乎是因为他太小了,毕竟……正常的人类身形,在这里简直和芝麻一样。
只是,过了几秒钟。
可高见一踏入龙宫的范围,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
那些游弋的真龙停下身形,那些巡游的夜叉顿住脚步,那些忙碌的水族僵在原地。无数双眼睛,同时望向那个从分开的海水中走来的身影。
填海刀。
那把刀,他们认得。
那个人,他们也认得。
九年前,那个人是被抬进来的。
九年后,他自己走进来了。
啊?
不是,他尸体还在里面摆着呢?自己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