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清愣住了。
那十二座冰山，他凝练了百年。每一座都有灵性，每一座都能自行攻防。三百年来，不知多少敌人死在它们的碾压之下。
可高见砍它们，就像砍豆腐。
不是因为他太强。
是因为他的刀，克水。
“好！”姜玄清忽然又笑了，“老夫知道了！填海刀辟水，水行术法对你无效！可那又如何？”
他双手一翻。
火龙咆哮着扑来，雷海倾泻而下，紫黑色的劫雷如暴雨般劈落。噬灵藤疯狂生长，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金光刀山、黑雾沼泽、狂风利刃、全部向高见涌来。
没有水。
高见站在中心，四面八方都是杀机。
姜玄清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刚复生的八境武夫”。
这是一位真正能够与十二境对垒的高手。
那就——
来真的吧。
不过，这十面埋伏，终究是少了一面。
高见刀尖垂地。
火焰最先袭来。
九条火龙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每一条都有百丈之长，龙口大张，喷吐着足以融化山石的烈焰。它们从九个不同的方向扑向高见，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高见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向前一步。
填海刀横斩。
刀光闪过，三条火龙的头颅齐刷刷断开。那刀光中蕴含的力量，不止斩断了火焰的形体，更斩断了火龙与姜玄清之间的术法联系。失去操控的火焰在空中爆开，化作漫天火星，落进海里，激起冲天的蒸汽。
剩下的六条火龙继续扑来。
高见没有停。
他一步一斩，一斩三龙。
刀光如练，身法如电，脚下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踩在火龙扑击的空隙之间。九条火龙尽数炸裂，漫天的火星如雨落下。
可那火星还在半空，便又重新凝聚。
九条火龙，又活了。
姜玄清悬立虚空，说道：“高见，你杀不死的。五行之物，各有其限，唯火无所不寓。激石激金则火出，是土金有火也；木能生火，是木有火也；泉有温泉，海岛之中时见火光，是水中亦有火也。即如人之结胎，一点阳精真火而已。”
他抬手一指，那九条火龙盘旋飞舞，鳞爪分明，比方才更加炽烈。
“老夫这真火火龙，乃消炼五石，铸以为器，摩励生光，仰以向日，则火来至。此取真火之道也。阳燧取火于天，五月盛夏，铸以为气，乃能得此真火，你刀能辟水，可能辟火么？”
高见眉头微皱，握紧填海刀，正要再斩。
忽见火中生出烟来。
那烟不是寻常的烟。初起时只是淡淡一缕，从九条火龙的口鼻之中同时涌出。随即呼呼的一阵风响，那烟便铺天盖地地涌来。
黑雾遮天，愁云照地，四方如泼墨一般。
高见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天黑，是他眼睛出了问题。那烟钻入眼眶，辛辣如刀，刺痛如针，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他下意识闭眼，可那痛感仍在加剧，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签在眼球上来回划动。
五色烟。
高见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昔日有神人过世，为其掌火，能令火出五色烟，入人目，失明，不能远视。
他睁开眼。
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天黑，是真正的失明。那五色烟夺走了他的视觉，天地间的一切光芒、颜色、形状，都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了。
高见站在原地，握刀的手依然很稳。
可他五感，已失其一。
姜玄清见五色烟得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再掐诀，指法变幻如飞。
忽听得一声霹雳，如天崩地裂，震得山川摇动。远处那些藏在暗处观望的修士们齐齐捂住耳朵，七窍渗出血来。就连海中的水族，也被这雷声震得翻起白肚，浮上水面。
诸牛羊马豕之属，皆惊骇伏地，瑟瑟发抖。
须臾，云雾大合，远近晦冥。
原本被火光照亮的天空，此刻彻底暗了下来。那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是雷暴将至时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云层翻涌，越积越厚，像是天塌下来一块。
雨雹如泄。
那雨点不是寻常的雨，每一滴都有拇指大小，砸在沙滩上就是一个深坑。冰雹更大，如拳头，如碗口，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把礁石砸得粉碎。
飘风四卷。
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刮起，折木走石，飞沙扬尘。那些合抱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旋转着，撞在山上，撞得粉碎。
雷雹激怒。
天上地下，全是雷声。那雷声不是一道一道的，是连绵不绝的，像有千万面鼓同时擂响，震得人气血翻涌，站立不稳。
火中生烟雾，雨雾相合，则生雷。
九条火龙还在，此刻口中喷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夹杂着雷光的烈焰。那雷火比方才更猛，更烈，更霸道。
响琅琅雷驰铁马，声吼吼风振鼓鼙。
扬沙拔木，振瓦轰雷。
姜玄清立于虚空，白发狂舞，衣袍猎猎，周身环绕着无数雷光。他双手一分——
空中又生出九条雷龙。
那雷龙通体由雷电凝成，紫光闪烁，每一条都有百丈之长。它们与那九条火龙并排而立，十八龙首齐齐对准沙滩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高见！”姜玄清的声音如雷滚过，“你已失明，还能战否？”
高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
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可那黑暗之中，他能感觉到天地在震颤，能感觉到那十八道磅礴的气息正在逼近，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笼罩下来。
他握紧填海刀。
刀身微微震颤，像是在提醒他：来了。
九条火龙，九条雷龙，一齐袭来。
第一条火龙扑到。
高见侧身，让过龙首，填海刀横斩。刀光过处，火龙颈断。可那断口处雷光迸发，沿着刀身向他袭来。他手腕一抖，震散雷光，可身后第二条雷龙已经扑到。
轰！
雷光炸开，他后背被击中，整个人向前踉跄两步。
第三条火龙从侧面袭来，他来不及躲避，只能挥刀格挡。火与刀相撞，巨大的冲击力把他震得倒飞出去，砸在沙滩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还没爬起来，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十八条龙，轮番扑击。
高见在沙滩上翻滚、腾挪、格挡、反击。填海刀的刀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被雷火压制。他身上开始出现伤口，左肩被雷龙撕开一道口子，右腿被火龙烧焦一片，后背被雷火击中多次，皮开肉绽。
姜玄清悬立虚空，俯瞰着沙滩上那个浑身浴血却兀自不倒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赞许，有惋惜，也有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
“高见，你可知老夫这一身术法，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不疾不徐，像是在给学生授课。
“你以为是一本一本典籍啃出来的？是一条一条口诀背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
“非也。”
他抬起手，指向天边那轮被乌云遮住、却依旧透出几分光晕的太阳。
“观朱霞，悟其明丽。”
指向云层。
“观白云，悟其卷舒。”
指向远山。
“观山岳，悟其灵奇。”
指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