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河海,悟其浩瀚。”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深远。
“俯仰之间,皆是术法也。”
他低头,看向万物。
“对绿竹,得其虚心。”
“对黄华,得其晚节。”
“对松柏,得其本性。”
“对芝兰,得其幽芳。”
他微微一笑。
“游览之处,皆师友也。”
他活了九百余年,走遍天下山川,看尽万物生灭。天经地纬,天文地理,五罗二曜,黄赤交道,五岳百川,白黑昼夜,产生万物,亭育万汇。羽毛麟介,各三百六十之数,凡一千八百类。
人为裸虫之长,预其一焉。
人与物类,皆禀一元之气,而得生成。生成长养,最尊最贵者,莫过于人之气也。
他姜玄清,忝窃三才,渔猎百家,披寻万古,备论元气,尽述本根,委质自然,归心大道。
求诸精义,纂集玄谭,记诸真经,永传来哲。
“达士遇者,慎勿轻生,以日以时,勤炼勤行而已。”
他看着高见,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本可以是这样的达士。可惜……”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然后他抬起手。
十八条龙还在盘旋,火雷交织,照耀天地。
可他并未就此停手。
他掐诀,向虚空一指。
忽听得风声骤起。
那风不是寻常的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狂风,呼啸着,怒吼着,卷起漫天沙石。那风之中,渐渐生出形质。
先是一团虚影,再是轮廓,然后是鳞甲,然后是爪牙。
九条虎。
通体由狂风凝成,半透明的身躯里能看见气流疯狂旋转,每一根毛发都是一道风刃,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风暴。
虎啸而谷风至。
风之与虎,同气连类。云从龙,风从虎,自古而然。
九条风虎落下,与那九火九雷并排而立,仰天长啸。那啸声与龙吟相应和,震得山川摇动,震得海水倒卷。
可还没完。
风一起,便催木生。
那狂风卷来的种子,不知从何处来,落在沙滩上,瞬间生根发芽。眨眼之间,一片密林拔地而起,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林中有虎。
又是九条。
那不是风凝成的虚虎,是真正的、血肉之躯的暴虎。每一头都有三十丈之长,十丈之高,皮毛斑斓,獠牙如刀。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红光,死死盯着沙滩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十八火龙雷龙。
十八风虎林虎。
龙吟虎啸,响彻天地。
姜玄清立于虚空,周身被三十六道磅礴气息环绕。他在风中狂舞,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宛如神祇降世。
“高见!”
他的声音如雷滚过,震得千里之外都能听见。
“你还能战否!”
乾坤震动,山岳撼摇。
龙虎争驰,火风相击。
风色陡寒,海门潮起。
月影银涛,光摇喷雪。
云移玉岸,浪卷轰雷。
白练风扬,奔飞屈折,势若山岳声腾。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三十六道恐怖的气息,和沙滩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高见站在那里,浑身浴血,双目失明,五感已失其一。
可他的刀,还在手里。
姜玄清看着那道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么多年年来,他见过无数对手。有跪地求饶的,有疯狂反扑的,有绝望等死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高见这样。
明明已经落入绝境,明明已经遍体鳞伤,明明下一瞬就会被三十六龙虎撕成碎片——
可他还在等。
等什么?
姜玄清不知道。
可他忽然有些不安。
那不安很轻,很淡,却挥之不去。
他不想再等了。
他双手向下一按。
三十六龙虎,齐齐扑下。
三十六龙虎齐落。
天地之间,尽是雷火,尽是狂风,尽是咆哮,尽是杀机。
高见双目失明,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可那黑暗之中,他能感觉到三十六道磅礴的气息正在压下,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每一寸空间。
他挥刀。
填海刀斩向最先扑来的火龙。刀光过处,火龙断首。可那断口处雷光迸发,沿着刀身袭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来不及收刀,身侧已有雷龙扑到,他只能侧身一滚,堪堪避开那足以将他轰成焦炭的雷光。
可这一滚,正好滚入风虎的扑击范围。
那风虎由狂风凝成,一爪拍下,便是一道足以撕裂山岳的风刃。高见横刀格挡,整个人被那巨力拍得横飞出去,砸在一头林虎身上。那林虎咆哮着回头,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他肩头。
高见一拳轰出,正中那林虎鼻梁。
虎鼻最是脆弱,那林虎吃痛,咆哮着后退。可另外五头林虎已经扑了上来。
高见只能再退。
他退一步,脚下的沙滩被雷龙轰出一个大坑。他再退一步,身后的火龙喷出烈焰,烧得他后背焦黑一片。他向左闪,风虎的利爪擦过他肋下,带起一蓬血雾。他向右躲,雷龙的尾巴横扫过来,正中他腰腹。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沙滩上,砸出一个二里的坑。
三十六龙虎追至坑边,龙吟虎啸,声震天地。
高见从坑中爬起,浑身是血,衣衫破碎,身上不知添了多少道伤口。左肩被咬穿,右腿被烧焦,后背皮开肉绽,肋下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填海刀还在手里。
刀身上那两个古字,依旧沉沉地亮着。
他站起来。
又倒下。
又站起来。
又倒下。
姜玄清悬立虚空,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还不认命?”
他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俯视。
高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一次站起来,肉身再度在精气之下复原。
真厉害,不愧是世家的顶级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