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认命？”
他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三百年的俯视。
高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一次站起来。
这一次，他站得比刚才更慢，更艰难。双腿在颤抖，握刀的手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血从身上每一个伤口涌出，滴在沙滩上，染红了一大片。
三十六龙虎围着他盘旋，咆哮，随时准备再扑。
可他没有倒下。
他就那么站着。
姜玄清看着那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身影，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凝神细看，看着那三十六龙虎再次扑下，看着高见在那绝境中左支右绌，看着火龙撕咬、雷龙轰击、风虎扑杀、林虎爪击——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条火龙，刚才那一扑，是不是比之前慢了一线？
那条雷龙，刚才那雷光，是不是比之前弱了一分？
那头风虎，刚才那风刃，是不是比之前淡了一丝？
他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九百年的道行，怎么可能出问题？
可下一瞬，他亲眼看见一条火龙扑到高见面前，喷出烈焰——那烈焰，本该把高见烧成灰烬。
可高见只是侧身，那火焰擦着他的身体过去，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焦痕。
只是焦痕。
不是灰烬。
姜玄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火焰的威力，比刚才弱了三成不止！
为什么？
他双手掐诀，催动灵力，想要加强那些火龙的力量。法力涌入火龙体内，火龙的咆哮愈发炽盛了起来。
九条火龙环绕天空，恍若昔日，如天有九日！
不对！
伤害，还是严重不足！
他又看向那九条雷龙。那雷光，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原本是紫黑色的，现在隐隐透着灰白。
看向那九条风虎。那风刃，原本能撕裂山岳，现在只是在高见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伤口。
看向那九条林虎。那爪牙，原本能咬碎精钢，现在只是在高见身上添几道皮肉伤。
他的术法——
在变弱。
姜玄清愣在虚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三百年来，他纵横天下，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的术法，每一门都修炼到通神的境界，每一门都凝聚着他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心血。它们不该弱，不会弱，不能弱！
可它们就是弱了。
在高见面前，它们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量，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他死死盯着下面那个浑身是血、左支右绌、眼看就要倒下的年轻人。
是他？
可他已经双目失明，已经遍体鳞伤，已经只剩一口气吊着。他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做别的事？
不是他？
那是什么？
姜玄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三十六龙虎依旧盘旋嘶吼，雷火交加，狂风怒号。
可高见身上的伤口，不再增加。
姜玄清瞳孔微缩。
方才那一爪，明明该撕开他的胸膛——却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
方才那雷光，明明该把他轰成焦炭——却只是让他身形一晃。
方才那火焰，明明该烧尽一切——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点燃。
“你——”
姜玄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怀疑。
高见抬起头。
那双被五色烟熏瞎的眼睛，很平静。
“你的龙虎，非真龙虎。”
姜玄清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
龙虎者，阴阳之异名也。坎铅难得而易于咥人，故象之以虎；离汞好飞而难控，故象之以龙。龙从东海来，来而就虎也。虎向西山起，起而从龙也。丹法驱龙就虎，驾虎从龙，使此两兽相吞相噬，交战于戊己之宫，则混合和融，化为天地之髓，而还丹可成。
他的龙虎，是阴阳变化的象征，是术法凝结的意象，是他九百年悟道的结晶。
呼则接天根，吸则接地根，乾坤合辟之机也。呼则龙吟云起，吸则虎啸风生，一合一辟谓之变也。风云感合，化生金液，往来不穷谓之通也。
这是他的变化之术。
他太清楚这些了。
可他忽然不明白，高见为什么在这时候说这个。
然后他看见了。
高见身上，缓缓浮现出两道纹路。
那纹路从他的肩头开始，沿着手臂向下蔓延，蜿蜒曲折，渐渐成形。金红色的光芒从纹路深处透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姜玄清的眼睛瞪大了。
“我的，却是真龙纹。”
姜玄清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他的术法越来越弱。
为什么高见从遍体鳞伤到毫发无损。
为什么三十六龙虎，伤不了他分毫。
真龙之躯。
那是真龙才有的特性，是龙族屹立东海万年的根基。寻常术法打在身上，只要一次就会无效，就算艰难晦涩的大神通，多来几次也就适应了。
他的术法很厉害了，这么多次……才终于被适应了下来。
真龙的免疫，专克的就是这个。
更可怕的是，这种免疫不是瞬间开启的，是在战斗中逐渐适应、逐渐觉醒的。高见之前那些伤，那些血，那些左支右绌的狼狈——
是在喂他的龙纹。
是在让他的身体记住这些术法的气息。
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姜玄清浑身发冷。
他想起高见从头到尾的反常。
明明可以避开的攻击，他非要硬抗。明明可以反击的机会，他非要等。明明早就可以拼命，他非要拖。
他在等。
等龙纹觉醒，免疫开启。
等这一刻。
三十六龙虎依旧扑击，依旧咆哮。
可那些攻击落在高见身上，像雨点落在石头上，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
高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任龙噬，任虎撕，任雷轰，任火烧。
他只是站着。
然后他抬起手。
填海刀握在手中，刀身上那两个古字，沉沉的，亮亮的。
他挥刀。
一刀。
九条火龙，齐刷刷断成两截。这一次，它们没有再重生。那火光在半空中黯淡，消散，化作虚无。
两刀。
九条雷龙，尽数崩碎。雷光四溅，却伤不到他分毫。那紫黑色的闪电在他身周游走，最后不甘地湮灭。
三刀。
九条风虎，被刀光斩成漫天狂风。那风呜咽着，逃窜着，消散在天际。
四刀。
九条林虎，齐齐倒下。虎血染红了沙滩，虎尸堆成了小山。
三十六龙虎，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