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清站在虚空,一动不动。
他双手微微颤抖。
三百年了。
三百年未逢敌手,三百年纵横天下,三百年未尝一败。
今天,他败了。
高见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有两点光,亮得像两盏灯。
就连五色烟,也已经被他所适应,不能再让他失明了,真龙的免疫机制就是如此的霸道。
他开口。
他顿了顿。
“你输了。”
姜玄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那道浑身浴血,但其实所有伤势都已经恢复的身影,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沉默着,十指如飞,掐出一个个繁复的诀印。那诀印之快,快到虚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然后——
术法来了。
火。
火从地下涌出,是火海。那火海铺天盖地,火中有金乌展翅,有三足乌盘旋,有朱鸟长鸣。
水。
水从天上来,不是江河,是瀑布。那瀑布倾泻而下,每一滴水都重若千钧,能把山岳砸穿。水中有蛟龙翻腾,有玄龟游弋,有鲲鹏展翅。
木。
木从虚空生,那藤蔓疯狂生长,眨眼间织成一座牢笼,把高见困在其中。藤上有刺,刺上有毒,毒能腐骨销魂。
土。
土从四方合,那山岳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要把高见挤成肉泥。山上有嶙峋怪石,有万丈悬崖,有无底深渊。
金。
金从风中现,那锋芒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锋芒之中,有白虎咆哮,有麒麟踏火,有獬豸触邪。
五行齐至。
然后是阴阳。
阴阳化生,生死轮转。有白光从东方来,那是生之力,能活死人肉白骨;有黑光从西方来,那是死之力,能夺魂摄魄断生机。两光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高见卷入其中。
然后是咒力。
因果反噬。高见身上的伤,他杀过的人,他欠下的债,全部化为实质,化作锁链,向他缠绕而来。
又是许多种术法。
召唤出的异兽,从各个方向扑来。
一瞬之间,二十三种术法同时发动。
姜玄清没有指望这些能杀死高见。
他只需要——
拖延一息。
高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些术法落在他身上,落在龙纹上,像雨点打在礁石上,溅起漫天光雨,却伤不到他分毫。
真龙之躯,免疫万法。
他的龙纹,已经完全觉醒。
他踏前一步。
那些金光刀山,崩碎。
再踏一步。
脚下沼泽,蒸发。
第三、第四、第五步——
寒冰锁链断裂,火焰飞禽消散,雷霆长矛湮灭,风刃刀网溃散。
第六步。
第七步。
第八步。
那些诅咒之力落在他身上,化作青烟。
第九步。
异兽扑到他面前,被他抬手一刀,斩成两半。
十步。
他走到姜玄清面前。
填海刀扬起。
姜玄清瞪大眼睛。
他的二十三种术法,只拖延了高见十步。
十步。
以高见的速度,只有半个呼吸不到,他的准备完全没有做完。
填海刀落下。
姜玄清拼命闪避。他毕竟是十二境,毕竟是术法大家,身法之快,远超常人想象。第一刀,他侧身化作飞鸟避过。第二刀,他挪动了风云。第三刀,有藤蔓拴着他向后疾退。第四刀,他陷进地里侧翻。第五刀,他面前有十六层盾牌。第六刀,他腾空而起。第七刀,他缩地成寸。第八刀,他移形换位。第九刀,他影分身法。第十刀,他借物代形。第十一刀,他虚空挪移。第十二刀,他颠倒乾坤。第十三刀,他藏身于介子之间。第十四刀,他化身于须弥之外。第十五刀,他遁入阴影。第十六刀——
他没能躲开。
填海刀从第十六刀斩来,角度刁钻得无法想象,时机精准得无可挑剔。
刀光闪过。
姜玄清的身体,从中间裂开。
高见收刀。
他看着那两半尸体落在地上,看着血染红沙滩,眉头却忽然皱起。
那尸体在蠕动。
不是濒死的抽搐,是某种有规律的蠕动。
然后——
轰!
那尸体炸开,化作无数道流光,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高见抬头。
那些流光各不相同。有金光,有银光,有白光,有黑光,有紫光,有青光,有红光,有橙光,有蓝光,有绿光。有的化作飞鸟,有的化作游鱼,有的化作清风,有的化作云雾,有的融入虚空,有的遁入大地,有的藏于光影,有的隐于声音。
整整二十种不同的遁法。
姜玄清为了这一刻,至少准备了二十种逃命的手段。
高见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流光消失在天边,消失在地平线下,消失在虚空之中,消失在一切他能感知和不能感知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可那笑容里,有无奈,有佩服,也有一丝——
苦笑。
“哈。”
他轻声说。
保命能力真强。
不愧是号称术法通神的姜家人。
神朝五姓。
姜家,术法大成者。世间万法,尽出姜门。
成家,精于刑。可惜已经灭族了。
黎家,巫之最高。咒术通神,能隔万里取人性命。
周家,修行法最玄妙。据说直指大道,能让人百日飞升。
姬家,修行百艺之顶尖。炼丹、炼器、阵法、符箓,无一不精。
五姓之中,成家已灭。剩下的四家,能在皇帝的打压下撑到现在,能在九年内战中屹立不倒,确实都有可取之处。
姜家这保命的本事,就是其中之一。
高见摇了摇头。
逃吧。
他看着那些流光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身后,沙滩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龙虎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术法轰击的焦痕。那两半尸体早已化作流光遁走,只剩下一滩血迹,证明姜玄清曾经来过。
逃吧。
向姜家报信。
向其他世家报信。
向皇帝报信。
向各方仙门报信。
向整个天下报信。
告诉所有人——
高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