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皇宫之中。
夜明珠的光亮像是白昼一样,将御案前的身影映照的无比清晰。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份从越州加急送来的密报。
“高见复生,于越州海岸与姜玄清一战。姜玄清败逃,以遁法遁去。”
他将密报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呵。”
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大殿里打了个转,便散了。
殿中侍立的内侍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他们太了解这位陛下了——他不发怒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时候。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神都的夜色,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座新建的坊市,九年来,这样的灯火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他望着那片灯火,忽然笑了。
“朕这位爱卿,还真是……命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九年前,朕亲自送他去死。九年后,他自己走回来。还顺手教训了姜家那位老祖宗。”
他摇了摇头。
“姜玄清,十二境。朕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确实有本事,而且……他能在朕的围剿下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逃命的功夫。”
他顿了顿。
“高见能把他逼到逃命……有意思。”
窗外有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皇帝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目光深邃得像两口井。
“传旨。”
他忽然开口。
内侍连忙跪倒。
“告诉下面的人,不必拦他。他想去哪,就让他去。”
内侍一愣:“陛下,这……”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朕说了,不必拦他。”
内侍连连叩头:“是!是!”
皇帝重新望向窗外。
“他想闹,就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倒要看看……他能闹出什么名堂来。”
——————————
西京,姜家密室。
一盏孤灯,照着几张苍老的脸。
姜玄清坐在正中,头发散乱如枯草,哪里有半分术法大家的模样。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姜玄机缓缓开口。他是姜家家主,姜玄清的胞弟,同为十二境,却比兄长多了一份沉凝。
“二十种遁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兄长用了二十种遁法,才逃回来。”
姜玄清没有说话。
他无话可说。
三百年来,他纵横天下,从未败过。今天不仅败了,还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这些遁法,是他压箱底的本事,是他在最危险的时刻才会动用的保命底牌。他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就算用上,也只需一两种就够了。
可他用了二十种。
全用了。
才逃回来。
姜玄机看着兄长的脸色,没有再追问那一战的细节。他转向其余几人,沉声道:
“传信给黎家、周家、姬家。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
“高见复生,还有龙纹护体,想来和真龙关系匪浅,若非一击必杀,术法难侵。姜家在他手上吃了亏,不想重蹈成家覆辙的,都该想想对策了。”
有人低声问:“他如今在冀州落脚,我们要不要……”
姜玄机摇头。
“不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西京的夜色,比神都暗得多。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处灯火,那是世家私兵的营寨,是九年来支撑他们与皇权抗衡的根基。
他望着那片灯火,目光幽深。
“他不会来找我们的。至少现在不会。”
他顿了顿。
“他想看的,是这天下会如何反应。”
“而我们……”他的声音沉下去,“就让他看看。”
———————————
神都,户部尚书府。
李驺方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刚送来的密报,已经看了很久。
窗外是神都的夜色,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九年来,他每天都看这片灯火,每次都看得心满意足。那是他亲手参与打造的盛世,是他在户部尚书任上二十三年最大的骄傲。
可今夜,他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高见回来了。
那个年轻人,他记得很清楚。
九年前,紫宸殿上,皇帝当众褒奖,邀他御座之侧就座。那时候李驺方站在下面,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心里还在想: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那场庆功宴上,死在黎家地仙的诅咒里,死在皇帝亲手安排的龙輦中。
李驺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是户部尚书,是皇帝的心腹,他知道的事比旁人多得多。他知道高见是棋子,知道皇帝是在借刀杀人,知道那场所谓的“褒奖”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能说。
他是皇帝的臣子,是这盛世的缔造者之一。他怎么能说?
况且……高见死了之后,神朝确实越来越好。人口增长,经济腾飞,修士涌现,盛世煌煌。那些数据,那些图表,那些他亲手呈递给皇帝的奏章,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这条路是对的。
高见是错的,妇人之仁而已。
踩倒的麦子,才会增产。
扒皮的果树,才结果多。
高见死了,盛世来了。
这是天意,是圣意。
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现在,高见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打败了姜玄清,向整个天下宣告了自己的归来。
李驺方看着手里的密报,看着上面那行“姜玄清败逃,以遁法遁去”,忽然觉得那些字在眼前晃。
十二境。
姜玄清是十二境。
三百年的老怪物,皇帝围剿了九年都没能拿下的术法大家——
败了。
败给那个九年前被他看着死去的年轻人。
李驺方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高见还年轻,还在沧州一带活动。
那时候李驺方就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
后来他帮了高见几次,提携了他一把。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高见记着这份情,后来见面时还专门谢过他,甚至后来……真正对世家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会和皇帝走到势如水火的地步?
李驺方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把密报放下,转过身,走到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