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是户部刚刚汇总的《神朝货殖通考》。人口增长,经济腾飞,修士涌现,盛世煌煌。那些数字他太熟悉了,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核验过的。
他拿起那份卷宗,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
窗外灯火依旧。
他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高见现在,在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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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金鳌背上。
王二郎坐在一块凸起的甲壳边缘,手里拿着根竹竿,竿头系着根细线,线的另一头垂进海里。他这样坐了一整天,一条鱼也没钓着。
旁边放着个木碗,碗里装着半碗清水。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先生。”
是白平的声音。
王二郎“嗯”了一声,竹竿晃了晃。
白平在他身旁站定,望着远处海天一线的方向。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底有化不开的沉郁。
“高兄回来了。”他说。
王二郎又“嗯”了一声。
“他在越州打败了姜玄清。”白平继续说,“十二境的姜玄清,被他打得用了二十种遁法才逃掉。”
说到这里,白平有些激昂。
王二郎点了点头,竹竿又晃了晃。
白平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忽然开口,“您怎么看?”
王二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清澈,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什么杂质都没有。
“怎么看?”他想了想,“用眼睛看。”
白平噎了一下。
王二郎收回目光,继续钓鱼。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问的是高见,还是那些人?”
白平愣了一下:“什么?”
王二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海面。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世家,”他慢悠悠地说,“守着的是规矩。”
白平眉头一动。
“规矩是写好的。世家那一套套的传承的东西——其实都是规矩。写在纸上,刻在玉简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照着规矩走,就能走到他们指定的地方。”
他顿了顿。
白平没有说话。
“皇帝守的,”王二郎继续说,“是路。”
“路?”
“弱肉强食的路。强者生,弱者死。能跑的往前跑,跑不动的被踩倒。他把这条路铺得又宽又平,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只要肯跑,肯拼命,肯踩着别人往上爬,就能走到他想让你去的地方。”
白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李驺方呢?”他问。
王二郎想了想。
“他守的……是账本。”
“账本?”
“数字。人口,赋税,粮产,修士人数。那些数字加起来,就是他的‘道’。他看的是数据,信的是数据,活着的意义也在数据里。只要数字好看,世道就是好的。”
白平沉默。
王二郎忽然笑了。
“世家守规矩,皇帝铺路,李驺方记账。他们都有自己的道,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转过头,看着白平。
“高见,其实也一样。”
王二郎继续说:“可他的那条,”他望向远方,“特别不好走。”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白平站在他身旁,久久无言。
良久。
他忽然问:“那先生您呢?您的道是什么?”
王二郎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挠头。
“我?”
他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木碗。
“我的道……大概是钓鱼吧。”
白平愕然。
王二郎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海面,眯着眼,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世家不懂高见,皇帝也不懂,李驺方更不懂。”他忽然说,“他们不懂,这世上有人不想走他们铺的路,不想守他们定的规矩,不想看他们写的账本。”
他顿了顿。
“他们也不懂,这世上有人明明已经看见了更大的天地,却还是愿意低头去看那些不起眼的小草。”
他转过头,看着白平。
他轻声说。
“这就是高见的道啊。”
白平怔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王二郎,望着那张看似天真的脸。
海风吹过。
竹竿晃了晃。
王二郎忽然“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拽鱼线。
“有鱼有鱼!真的有鱼!”
白平低头看去。
那条鱼小得可怜,还没有巴掌大。
王二郎却像得了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旁边的木碗里。
那木碗盛着半碗清水,刚好能装下这条小鱼。
白平看着那条在碗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王二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
白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木碗,望着碗里那条小鱼,望着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边。
白平见状,站在金鳌边缘,向王二郎深深一揖。
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鬓边的发丝。九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眉眼间那点青涩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锐利,和深潭般的沉静。
“先生,我走了。”
王二郎蹲在那块凸起的甲壳上,手里还端着那个木碗。碗里那条小鱼游来游去,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方寸之间的天地。
他抬起头,看了白平一眼。
“去吧。”他说道。
白平转身,一步踏出,落在海面上。他的脚下生出一道淡淡的光芒,托着他向岸边掠去。那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天海之间。
王二郎低下头,继续看碗里的鱼。
小鱼甩了甩尾巴,溅起几滴水珠。
王二郎摇了摇头,只觉得有些无聊。
天下之大,又何必争斗不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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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
这座位于神朝北部的州郡,向来不算热闹。
不过,这不算热闹的地方,却来了个会带来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