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老神官又惊又惧的神情，伊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暗自腹诽：那个伊川长明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但干出这些事的，一定不是正版伊川长明。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伊川长明了。
毫无疑问，那位即将复苏的“伊川长明”，绝非本尊。
这或许也跟归墟的诅咒有关。
他正思索着，茶室的窗外，忽然传来了幽幽乐声，曲调婉转哀戚，在杉木林间缓缓荡开。
铜钹轻鸣，木鱼低响，神乐铃的脆音穿插其间……调子阴郁，却有种肃穆庄严的韵味，是某种宗教式的哀乐。
在这些乐器的伴奏下，又有许多人吟诵经文的声音，高低起伏、顿挫有致，犹如乐团合唱。
戴伟听得皱起眉梢，向山田重信问道：“山田先生，神社在举办某种大型宴会吗？”
“不是宴会！”
山田重信的神色黯淡下来，唉声叹气地说道：
“是宫司大人的葬礼。”
“宫司大人？”程昂插嘴问。
“宫司……你们可以理解为，我们神社的主持。”山田重信露出哀伤之色：
“前不久，他带领神职人员前往石见矿坑探查异变……结果遭遇了意外，不幸殒命。”
“随行的神职人员拼死带回了他的遗体……葬礼从昨日午时开始，眼下正在主殿进行最后的仪式。”
“其实……从正常情况来说……仪式倒也不必弄得如此隆重。”
说到这里，他低头望向茶碗，茶汤中映出的面容上，浮起追忆之色：
“只是，在宫司大人不幸离世之后，我与神社的所有神官……都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小山田好奇地问道。
“额……”老神官摇摇头，有些迟疑地说道：
“宫司大人在梦中跟我们说，会在今天晚上复活。”
“这也行？”程昂瞪大了眼睛：“真的能复活吗？会不会是主持压根没死透？”
“不好说。”老神官连连摇头：
“如果梦的话，那也太蹊跷了。”
“……”
伊然听了这番话，隐隐觉得神社内众人的梦，或许也与归墟的诅咒有关。
这一瞬间，他眉头一皱，突然望向了窗户。
茶室的窗户半开着，刚好能望见参道尽头的石阶……那个方向，一阵白蒙蒙的雾气自山下黑暗中涌起，沿着石阶向上弥漫。
亦幻亦真的光景中，有一群白色的人影从雾气里浮现，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伊然仔细一看。
只见那些白色人影呈半透明的离解状，轮廓模糊不清，在夜色中一闪一灭；前一刻还立在石阶上，转瞬便出现在神社深处，径直朝着丧乐传来的方向飘去。
“有什么东西，从山下飘进了神社内部。”伊然当即出声提示。
“去了哪里？”山田重信凝神询问。
伊然一把推开半掩的窗，顺着那些人影飘去的方向，望向了远处传来丧乐的主殿。
“难道……难道……”
老神官先是面露迟疑，片刻之后，眼里露出惊喜之色，连忙快速起身。
他甚至顾不上告别，便行色匆匆地走出茶室，步入了夜色之中。
……
伊然等人，包括山田和杏子，径直尾随着他离开茶室，一路朝着主殿方向疾步而去。
山田与杏子为了追上叔叔，走在最前面，一路快步疾驰。
可没走几步，一阵阴簌簌的寒气便擦着他们肩头掠了过去。
恍惚之间，白茫茫的雾气如一条白色巨蟒，蜿蜒着窜向远处的主殿。
雾气深处，气流卷动涟漪，环绕着一群白色的身影载浮载沉……模糊了它们与现世的边界。
这些东西的速度极快，疾窜的过程中，又伴随着跳帧般的闪现跳跃，眨眼间，便没入了远处神殿的门扉。
“这些是什么？”
山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脚下不由慢了下来。
杏子挽着他的胳膊，满脸惊恐地往后缩，连带着把男友也拽得连连后退。
他们这一退，伊然等人便越过这对情侣，沿着石子路快步奔向主殿。
……
稻荷神社的主殿坐落在参道尽头，一片杉木林的环抱之中。
两侧悬着一排石灯笼，灯龛里烛火摇曳，泛出白蒙蒙的光，将殿宇的轮廓从夜色中勾勒出来。
门扉敞开，层层烛光将大殿照得通明，恍如白昼。
殿内两边靠墙的位置，跪坐着几十位神职人员。
他们身着白色祭服，头戴立乌帽子，垂首低诵着祈福的经文；诵经声伴着乐声起伏，听来像是一首冗长的诗歌。
刚刚进入室内的老山田，此刻也跪坐在人群当中，神情看起来相当专注。
两拨人正中，也就是神殿最中心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停尸板。
停尸板是素木制成的，没有任何纹饰，四角各点了一支长明烛。
板上躺着宫司的遗体。
他身着一袭白无垢的华服，领口与袖口绣着细密的金纹，描绘成狐狸的形状。
遗体周身堆满了各色礼器，满满当当簇拥在遗体两侧，似乎是陪葬品之类的东西。
“……”
伊然踏入神殿的同时，又一道白色雾气闪烁着涌入殿内。
雾中依稀可见各种不断变形的影像，彼此穿插交织，一股脑涌向停尸板上的遗体；在接触到遗体的瞬间，便如同雨滴落入河流，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呼——！
神殿内部，忽然卷起一阵阴寒刺骨的强风。
一时间尘埃翻涌，浓白如烟。
那不是普通的穿堂风，而像是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气流，所过之处，所有暖意都被卷走，众人只觉骨缝里都渗着寒意。
下一刻，伊然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原本平躺在停尸板上的遗体，突然缓慢而僵硬地挺起了上身。
华服上的礼器哗啦滑落，有几件滚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卧槽！诈尸啊！”程昂小声嘀咕了一句。
此时，神殿内其余神官明显兴奋起来，诵经声也跟着变了调，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只怕不是诈尸。”跟在他们身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丽子轻声说道：
“依我看，那些雾气里的模糊影像，是主持从石见矿坑里逃出来的记忆碎片。”
“应该是这样。”伊然点点头：
“月柃也是有能人的！这位宫司居然能反向利用归墟的诅咒，让记忆实体化，为自己制造复活的契机……属实天赋异禀。
“也许他真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