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频繁向白河城方向调动军事物资的消息,在1902年正月刚过就传到了东京。
维新政府的军事情报部门并非无能之辈。潜伏在北海境内的间谍们发现,从去年冬天开始,通往白河城的铁路线上,军列明显增多。那些车厢都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但偶尔被风吹起的缝隙里,露出的是一箱箱弹药和一门门火炮。
更让日本警觉的是,北海海军的主力舰只开始频繁出没于仙台以东海域。侦察船报告,至少有两艘战列舰、四艘装甲巡洋舰在靠近日本领海线的地方游弋,随时能威胁到东京湾的安全。
情报汇总到东京,维新政府的官邸里气氛骤然紧张。
此时的维新政府,与二十年前已经大不相同。伊藤博文在1900年最后一次组阁后,于去年正式引退,如今住在乡下养老。山县有朋虽然还活着,但也早已不问政事。
如今掌权的,是一批在甲午战争中成长起来的新生代政治家以桂太郎、西园寺公望、小村寿太郎为首,他们年轻气盛,锐意进取,对几十年前那段被北海压制的历史,早已不耐烦了。
特别是去年辛丑条约签订后,北海在东亚出尽了风头,日本却只能充当背景板。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柳生总统的“英明调停”,却很少有人提到日本在八国联军中出的兵、流的血。这种被轻视的感觉,让新生代的日本政治家们憋了一肚子火。
1902年三月,维新政府召开了一次极其秘密的国家会议。
会场设在皇宫旁的一座官邸里,参加会议的有内阁总理大臣桂太郎、外务大臣小村寿太郎、陆军大臣寺内正毅、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以及贵族院和众议院的几名核心议员。
桂太郎首先发言,语气凝重:“诸君,北海最近的一系列军事调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们在白河城方向集结了三个师,七万五千人;他们的舰队正在逼近我们的领海。这一切都表明,柳生要对日本动手了。”
寺内正毅补充道:“我们的情报显示,北海在吕宋又组建了两个师,虽然暂时没有调动的迹象,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小村寿太郎说:“外交渠道也走不通。我们的驻箱馆公使多次约见北海外务卿,对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柳生根本不想谈判。”
会场里一片沉默。
一个年轻气盛的议员站了起来,声音洪亮:“诸位大人,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三十年了!从明治初年到现在,北海一直压在我们头上。他们有军舰,我们也有;他们有军队,我们也有。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们让步?”
另一个议员附和:“就是!去年辛丑条约,明明是十一国的功劳,结果风头全让北海出了。再这样下去,东亚还有日本说话的份吗?”
桂太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转向山本权兵卫:“海军那边,有把握吗?”
山本权兵卫沉吟片刻,说:“北海的海军确实比我们强。他们有四艘万吨级的战列舰,我们只有两艘从英国买来的富士级。但我们的舰艇速度快,鱼雷艇多,如果在本土近海作战,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寺内正毅也开口了:“陆军这边,我们在本土有三个师团,在朝鲜和辽东还有两个师团。如果全面动员,可以再组建四个师团。北海在奥羽只有三个师,只要我们的海军能撑住半个月,陆军就能把他们赶下海。”
会场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热烈起来。
桂太郎看向坐在主位旁边、始终沉默的那个人——宫内大臣田中光显。田中代表的是明治天皇。
“陛下那边……”桂太郎小心翼翼地问。
田中光显叹了口气,说:“陛下很担心。他记得明治十年前后那些事,记得柳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陛下说,日本不是北海的对手。”
会场里一片寂静。
桂太郎沉默片刻,说:“陛下的担心,我们理解。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日本,有世界一流的军舰,有百战精兵的陆军,有四千万国民。北海呢?加上吕宋也才七百万。陛下或许不知道,民心已经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皇宫。
“这些年,日本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叫失败。他们只知道甲午我们赢了,辛丑我们出兵了,列强都承认我们是强国。如果我们这次在北海面前继续退缩,民心就散了。”
田中光显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会把诸位的意思转达给陛下。”
消息传到皇宫时,明治天皇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他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从十六岁登基至今,三十四年的帝王生涯,让他从一个惊恐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人。但此刻,当他听完田中光显的禀报,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他们要和北海打仗?”天皇放下手中的笔,声音有些发涩。
田中光显低着头,语气沉重:“陛下,内阁和议会绝大多数人都同意备战。桂太郎总理大臣、寺内正毅陆军大臣、山本权兵卫海军大臣,都认为这是日本必须面对的挑战。”
天皇沉默了很久。
“朕记得,”天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明治十年,柳生第一次威胁要打到东京。那时候朕还年轻,吓得想逃回京都。是井上馨、伊藤博文他们劝住了朕,说再等等。”
“后来,明治十七年,陆奥宗光去北海谈判,柳生当面说‘你们有什么资格代表日本’。朕知道后还是忍了。”
“再后来,明治二十七年,明治二十八年,朕全都忍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激动起来:“朕忍了三十年!再忍一次又怎样?”
田中光显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陛下息怒。”
天皇喘着粗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朕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们年轻,没经历过那个时代。你们只看到甲午赢了,只看到日本强大了。那个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维新三杰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井上,山县,伊藤他们也都是!你们说你们能打赢柳生?”
他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田中光显。
“告诉朕,凭什么?凭什么觉得这次能赢?”
田中光显抬起头,声音恳切:“陛下,臣不敢妄言胜败。但桂太郎总理大臣有一句话,臣觉得应该转达给陛下。”
天皇盯着他:“说。”
田中光显深吸一口气,说道:“桂太郎说,陛下或许不知道,民心已经变了。”
“变了?”天皇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田中光显说:“三十年前,日本的老百姓只知道天皇是神,柳生是叛贼。但现在,甲午战争之后,日本的年轻人只知道日本打赢了清国,是世界强国。他们不服北海,不服柳生。报纸上天天有人骂北海,骂柳生,说日本凭什么要受北海的气。如果这次陛下继续忍让,民心就会散。他们会觉得,陛下老了,没胆了,日本没希望了。”
天皇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