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箱馆,已经是傍晚。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总统府。
柳生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批阅文件。听到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柳生宗元推门进来,走到办公桌前,立正站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总统大人,柳生宗元奉命报到。”
柳生抬起头,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柳生的目光平静而深沉,看不出喜怒。柳生宗元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柳生放下笔,靠向椅背。
“军令看到了?”
“看到了。”
“解职的处分,你认不认可?”
柳生宗元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坚定:“认可。”
柳生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宗元。
“你别不服气。”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有力。
“你知道你差点毁了什么吗?”
柳生宗元没有说话。
柳生转过身,看着他:“你差点毁了北海。”
柳生宗元的身体微微一震。
柳生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儿子。
“军队是什么?是保卫国家的利器。但利器要有柄,要有人握着。一旦军队撇开政府,自行其是,那利器就成了祸害。今天你可以为了建功立业擅自出兵,明天别人就可以为了升官发财擅自造反。军中之人,为了战功,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知道如果那一仗打不赢,会是什么后果吗?日本人在对面准备了半年,他们等的就是我们犯错。你带着第一师冲过去,万一陷入僵持,万一拖入长期战争,万一俄国人趁机从北边打过来——北海怎么办?这几百万国民怎么办?”
柳生宗元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柳生继续说:“你以为打仗是儿戏?是让你证明自己的舞台?三十年前,我带着几千残兵败将杀出江户,那是因为我们无路可退。每一仗,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胜利,都是用命换来的。不是为了让后人拿来炫耀的!”
柳生宗元低下头,声音沙哑:“父亲,我错了。”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在我身边好好看着吧。”
他走回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我们做事,要堂堂正正。要打,就光明正大地打。不要学维新政府那帮人,搞什么暗杀、诬蔑、下克上。那些下作手段,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是笑话。”
柳生宗元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已经有些佝偻了,头发也白了大半,但依然像山一样沉稳,像海一样深邃。
“是。”他说。
三天后,《北海中央日报》头版刊出了一篇文章。
文章的标题是《告日本国民书——吊民伐罪,拨乱反正》。
文章署名:北海国总统柳生十兵卫。
文章开篇写道:“日本国民诸君:吾等本为同根所生,同气连枝。然明治以来,维新政府窃据朝堂,挟天皇以令天下,倒行逆施,罪恶滔天。三十年来,吾北海忍辱负重,积蓄力量,只为今日,拨乱反正,还日本一个朗朗晴天。”
文章列举了维新政府的十大罪状:
其一,挟持天皇,架空圣听,以权臣之私,行篡国之实。
其二,废幕府而自立,以萨摩长州之私党,凌驾于全国臣民之上。
其三,苛政猛于虎,地税改革,民不聊生,引发无数民乱。
其四,穷兵黩武,妄启战端,甲午之役,虽胜而实伤国本。
其五,勾结列强,出卖国权,以俄国为靠山,甘作外人鹰犬。
其六,暗杀异己,诬蔑忠良,德川庆喜公遇刺一事,便是明证。
其七,禁锢言论,压制民意,凡有异议者,皆以“不敬”论罪。
其八,私分国财,肥己瘦民,萨长藩阀,富可敌国,而百姓贫者愈贫。
其九,离间骨肉,使日本分裂为南北二邦,手足相残,亲者痛仇者快。
其十,包藏祸心,屡次挑衅北海,妄图吞并我疆土,奴役我人民。
文章最后写道:“吾柳生十兵卫,今率北海百万军民,兴义师,讨逆贼。此行非为争权夺利,非为扩张疆土,只为救日本国民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凡我日本同胞,当知吾心,当助吾军。维新政府覆灭之日,便是日本重生之时。”
檄文一出,整个东亚都震动了。
北海境内,各大报纸争相转载。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纷纷。茶馆里,饭馆里,到处都有人在读这篇文章。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拍案叫好,也有人沉默不语,心里忐忑不安。
箱馆的一家茶馆里,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听一个年轻人读檄文。读到“维新政府十大罪状”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拍着桌子说:“好!写得好!当年我就是被那个狗屁地税逼得活不下去,才跑来的北海!”
另一个老人点头:“没错。萨摩长州那帮人,本来就没什么好东西。当年他们打幕府的时候,说什么尊王攘夷,结果呢?还不是自己当土皇帝。”
年轻人读完了檄文,抬起头问:“老人家,您觉得这一仗能打赢吗?”
老者捋着胡子,笑了笑:“怎么不能?总统大人什么时候输过?”
消息传到日本本土,维新政府炸了锅。
内阁紧急召开会议,桂太郎脸色铁青,把檄文拍在桌上。
“狂妄!简直狂妄!”
小村寿太郎皱着眉头说:“这篇檄文,措辞极其恶毒,把明治以来的所有政绩都否定了。更要命的是,他把矛头指向了天皇——说我们‘挟持天皇,架空圣听’。”
寺内正毅冷笑一声:“那是柳生惯用的伎俩。他想把天皇和我们分开,让民众觉得天皇是无辜的,是我们这些权臣在作恶。”
山本权兵卫说:“问题是,民众会怎么想?”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桂太郎站起身,说:“不管民众怎么想,这一仗非打不可了。柳生已经把檄文发出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我们必须反击。”
当天下午,维新政府也发表了一份声明。
声明说:“北海柳生十兵卫,本为旧幕府余孽,江户叛军之首。三十年前,窃据北海道,自立为王,实为日本国贼。今又妄发檄文,污蔑朝廷,诋毁天皇,其心可诛。凡我日本忠良臣民,当共击之,以清妖孽,以正国体。”
声明最后呼吁:“全国军民,团结一心,共赴国难。天皇陛下万岁,日本帝国万岁!”
两篇檄文,针锋相对。
战云,已经笼罩了整个日本列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