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太郎的话说完,会议室里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撤去哪里”这个问题有了答案,那就是去京都,去天皇身边。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出水面,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东京怎么办?
这座城市有两百多万人口,有各国的使馆,有无数工厂、商店、学校,有堆积如山的政府档案和国库资金。更重要的是,还有几万被强征来的士兵和无数不知情的平民。
总要有人留下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桂太郎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寺内正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茶杯,仿佛那里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山本权兵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小村寿太郎扭过头,看着墙上的地图,假装在研究什么。
“诸君,”桂太郎开口,声音沙哑,“东京的事,总得有人负责。”
没有人接话。
寺内正毅终于抬起头,干咳了一声:“桂太郎公,您是总理大臣,这……”
桂太郎的脸色一沉:“我是总理大臣,但我也要去京都向陛下复命。总不能让我留在这里等死吧?”
寺内正毅被噎了一下,讪讪地低下头。
山本权兵卫睁开眼,慢吞吞地说:“海军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舰队虽然缩在濑户内海,但总要有人指挥。我恐怕也……”
“海军?”寺内正毅冷笑一声,“你们的舰队连港都不敢出,还有什么可指挥的?”
山本权兵卫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寺内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海军至少还有几艘军舰,陆军呢?陆军在哪儿?”
“你——”
“好了!”桂太郎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他喘着粗气,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他的声音疲惫,“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小村寿太郎忽然开口:“我有一个提议。”
几个人都看向他。
小村寿太郎说:“让第三师团的师团长留守东京。任命他为东京守备总司令,给他足够的权力,让他全权负责城防事务。这样,我们就有理由离开了。不是我们不想守,是把责任交给了更合适的人。”
桂太郎的眼睛亮了一下。寺内正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山本权兵卫也坐直了身子。
“第三师团的师团长……”桂太郎沉吟着,“叫什么来着?”
寺内正毅说:“大岛久直。是个老实人,听话,不会闹事。”
“老实人好。”小村寿太郎说,“老实人不会推三阻四。”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桂太郎立刻拿起笔,草拟了一份任命状。任命大岛久直中将为东京守备总司令,全权负责东京防务,所有留守部队均归其指挥。盖上官印,封好,叫来一个侍从。
“立刻送给大岛师团长。”
侍从接过任命状,转身跑出去。
会议室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桂太郎站起身,“现在该准备撤离了。通知各部,连夜收拾重要文件,天亮之前出发。”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散去。
消息送到第三师团司令部时,大岛久直正准备去前沿阵地视察。
他接过任命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变得铁青。
“东京守备总司令?”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们跑了,让我留下?”
送信的侍从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岛久直把任命状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第一师团五万人,半天就没了。十五道防线,一天就破了。他们拿什么守?拿什么守?!”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隐隐可以听到警笛声和嘈杂的人声——东京的市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躁动的气氛已经弥漫在空气里。
侍从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是内阁的决定,您……”
“内阁?”大岛久直冷笑一声,“内阁的人呢?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吧?”
侍从没有回答。
大岛久直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疲惫和无奈。
“皇命难为。”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皇命难为……”
他拿起那份任命状,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放进怀里。
“传令下去,”他对副官说,“所有部队,连夜进入阵地。让城里的警察立刻进入战备状态上街巡查,稳定城内情况。还有,去仓库把所有的炮都搬出来,架在主要路口。”
副官犹豫了一下:“大人,那些炮……口径太小,打不穿那种钢铁战车。”
大岛久直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副官不敢再说话,敬了个礼,转身跑出去。
大岛久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幕下的东京城灯火通明,电车还在运行,店铺还亮着灯,街上还有行人。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很快就要变成战场了。
而这座城市的统治者们,已经在准备逃跑了。
与此同时,东京城的各个角落,一场无声的逃亡正在上演。
桂太郎的官邸里,仆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文件、金银、细软,一箱一箱地往马车上搬。桂太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寺内正毅的家里,同样是一片混乱。他的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包袱里塞衣服,嘴里嘟囔着什么。寺内正毅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快点。
山本权兵卫倒是淡定。他本来家当就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小箱子就够了。他站在门口,等着马车来接。
小村寿太郎还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批重要文件烧掉。火焰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最热闹的是那些财阀的宅邸。
三井、三菱、住友、安田……这些靠着维新政府发家的大家族,此刻都在疯狂地收拾家当。金银珠宝、地契债券、古董字画,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就埋起来。院子里,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排成长队,等着装货。
三井家的老管家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慌乱的仆人,叹了口气。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幕府倒台,见过维新,见过甲午,见过辛丑。但这一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