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在阿尔忒弥斯神庙外的广场上举行,整座山坡都挤满了人。
这座神庙坐落在斯巴达城门外三里处的山丘上,是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古老的阿尔忒弥斯圣地之一。
神庙本身不大,但今天,神庙周围的整片山坡都被临时改造成了祭祀场地。
橄榄木搭成的祭坛上堆满了新采的野花和麦穗,铜鼎里燃烧着没药和乳香,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无风的午后久久不散。
女祭司们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赤足在祭坛前跳着古老的祭舞,她们的脚踝上系着银铃,每一次踏地都带起一片细碎的铃声。
广场四周挤满了从斯巴达城和周边村镇赶来的平民。
他们穿着最好的衣服,男人们披着干净的羊毛斗篷,女人们戴着银质的项链和手镯,孩子们被父亲扛在肩上,伸长了脖子往祭坛方向张望。
卖无花果干和蜂蜜糕的小贩推着木车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几个年轻人在山坡上比赛投掷铁饼,引来围观者一阵又一阵的喝彩。
对于斯巴达的平民来说,祭祀不只是向神明献上供品的庄严仪式,也是一年之中少有的、可以放下田里的农活和城里的生意、聚在一起吃喝玩乐的节日。
海伦站在人群最前方,站在国王和王后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这是勒达教了她无数遍的“公主应有的姿态”。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细麻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线绣成的腰带,浅金色的卷发被编成两条辫子盘在头顶,辫梢系着两根与她眼睛颜色相配的深蓝色丝带。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站在那些黝黑粗犷的斯巴达士兵和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中间,她就像是一颗不小心掉进泥沙里的珍珠。
但对于海伦来说,这其实是一场非常新奇的体验。
目光在那些从未见过的奇特景色上扫过,海伦的嘴角翘了起来,非常感兴趣的东张西望。
“海伦。”
勒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海伦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成了端庄的、符合公主身份的弧度。
“你答应过你父亲的。”勒达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依旧是那个温柔的微笑:“要乖,要老实。”
“我知道啦。”
海伦点了点头,声音乖巧而清脆,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诚恳。
她转回头,重新把目光投向祭坛的方向,双手交叠在身前,后背挺得笔直。
然后她的眼珠开始滴溜溜地转。
祭坛上的公羊已经被女祭司牵到了祭坛中央,主祭司高举双臂开始吟诵献给阿尔忒弥斯的颂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祭司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扫描着人群的边缘。
在她身后,廷达瑞俄斯和勒达肩并肩站着。
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海伦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她的双脚开始蠢蠢欲动。
那些小贩的蜂蜜糕闻起来好香,那些比赛投掷铁饼的年轻人看起来好有趣。
那个差点被铁饼砸中的小贩正在跟砸他的年轻人吵架,年轻人旁边站着一个戴着橄榄枝头冠的吟游诗人,吟游诗人手里抱着一把破旧的里拉琴,看上去随时准备把这场吵架编成歌谣当场开唱。
她很想去看。
可她看了看父亲和母亲的背影,知道他们还要在这里站很久很久。
而她不能乱跑,不能大声喧哗,不能做任何不符合公主身份的事。
可是那些蜂蜜糕真的好香。
在广场最边缘的一棵老橄榄树下,两个年轻男子倚着树干,百无聊赖地看着人群。
其中一个稍高一些,肩膀宽厚,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一样结实。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袍,腰间佩着一把青铜短剑,剑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他的面容不算特别英俊,可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锐利,他是忒修斯,来自雅典。
另一个比他稍矮一些,却更加魁梧,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没放出来的公牛。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黑色短袍,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肩膀上搭着一块被汗渍浸得发黄的羊毛披风。
他是庇里托俄斯,忒修斯的挚友。
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类型,站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忒修斯的冷静克制中和了庇里托俄斯的粗野莽撞,而庇里托俄斯的毫无保留也让忒修斯在需要做出极端选择时少了几分犹豫。
他们在雅典相识,在克里特并肩作战,在无数次冒险中把彼此的后背交给对方。
而现在,他们正无所事事地靠在橄榄树下,用那种见惯了战场和怪物的冒险者才会有的、带着些微轻蔑的平静目光打量着眼前这场祭祀。
“所以……”
庇里托俄斯抱着手臂,目光越过那些女祭司和祭坛上的公羊,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人群:“你大老远把我从色萨利喊过来,就是为了带我来斯巴达看妇女们跳舞?”
“这是祭祀,狩猎女神的祭祀。”忒修斯纠正他,语气平淡:“不是妇女跳舞。”
“有区别吗?”庇里托俄斯耸了耸肩:“反正都是围着一堆火转圈。”
他用下巴朝祭坛方向点了点:“你看那个主祭司,她手里那把刀已经举了半柱香了,到底杀不杀那只羊?我打赌那只羊现在比她还急。”
忒修斯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祭坛,越过跳舞的女祭司,越过那些贵族和长老们层层叠叠的人墙,落在人群最前排的某个地方。
他的眼睛忽然一亮。
“你在看什么?”庇里托俄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堆穿着深红色斗篷的贵族和长老们密密麻麻的背影。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忒修斯反问道。
庇里托俄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歪着头想了好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你是说……‘绑一个像宙斯之女那样美丽的女孩’?”
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压低了半拍,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那是很多年前在雅典喝酒的时候说的醉话,你还当真了?”
“我当真了。”忒修斯说。
庇里托俄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认识忒修斯太久了,久到能在对方说出三个字的时候就判断出他是认真的。
当年那个约定确实是在酒醉时说出来的,那天晚上他们两个在雅典城外的山洞里喝光了整整三坛葡萄酒,聊到半夜,聊到女人,聊到什么样的女人才值得一个真正的英雄去冒险。
庇里托俄斯说,必须是宙斯的女儿那样的美人,传说中那些半神公主,每一个都是倾国倾城的绝色,海中的浪花和天上的云霞都比不上她们的容颜。
忒修斯当时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庇里托俄斯以为那只是酒后的豪言壮语。
可忒修斯从来不在酒后豪言壮语。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尤其是喝醉之后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