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德顺和金世成跑了？”苏阳心头猛地一沉。
金梅跑得有些急，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她顾不上将气息喘匀，将攥在手里的信纸递给苏阳道：“苏阳哥，你看这个。”
黄美琴此时也小跑着赶到，见女儿已将信交出，脸色瞬间苍白。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掺杂着无奈、茫然，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悲凉。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与苏阳对视。
苏阳接过金梅手中的信纸，期间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指，察觉她手指都有些颤抖。
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有的笔画似乎太过用力戳破了纸张，显然是在仓促与慌乱中写就。
苏阳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字：
“梅儿吾女、美琴吾妻。见字如面。事已至此，四九城再无我父子立足之地。玉茹入狱，颜面尽失，街坊邻里唾沫可淹死人，红星厂里怕是也难容世成。更惧过往旧事牵连。我与世成思虑再三，唯有远走避祸。此去经年，归期难料。家中积蓄所余不多，留于你母女贴补家用。梅儿年幼，望美琴悉心照料，勿念我父子。万望保重，切切！德顺字！”
信中内容很短，只有寥寥一百余字。
苏阳的眉头不由得锁紧，想起金家父子这些天的反常，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想来，全变成了有迹可循的逃跑前兆。
武新雪凑过来瞥了几眼信，失声道：“金德顺两父子跑了？可他们能跑哪儿去？”
苏阳闻言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思索。
如今已经1955年，公私合营虽未全面铺开，但街道办早已建立，初级社也在农村扎根，人口登记制度日渐严密。没有单位证明，没有街道介绍信，一个人在外寸步难行。
最重要的是户口和粮本——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能解决粮食关系。金德顺和金世成没有介绍信，到外地绝对买不到粮食。他们吃什么？住哪里？怎么活？
“苏阳哥！现在该怎么办？”
金梅小脸上满是焦急，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不是因为担忧，而是突然被父亲和哥哥抛弃，母亲又是个软性子，她怎么能不害怕？
苏阳没有回答金梅的话，而是挥手道：“别慌，走！先去正房瞧瞧！”
一行人往后院走去。
“汪！”趴在新家门口的小白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在苏阳的眼神示意下跟了上来。
金梅先前那一声喊已经惊动了前院几家邻居，此刻见苏阳神情凝重地带人往金家去，纷纷从门后、窗边探出头来，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与猜测。
“金家出事了？”
“听说是跑了……”
“谁跑了？老金？”
“嘘……小声点，跟着去看看。”
人群像潮水般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越聚越多。
到了主院，几个刚从苏阳家串门回来的妇人正站在门口张望。她们本来还在议论苏家新房的宽敞亮堂，见这阵势，也忍不住跟了上来。
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嗡嗡响起，在四合院曲折的回廊间回荡。
金家正房的门半掩着，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苏阳上前，伸手推开。
小白第一个冲进去，开始四处嗅来嗅去。
屋里一片狼藉。
桌椅东倒西歪，仿佛经历了一场匆忙的翻找。
地上散落着几件旧衣裳——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一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还有一件女式棉袄，胡乱堆在墙角。
两个小小的木匣被打翻在地，里头空空如也，只剩些零碎的线头和陈年灰尘。
床上的被褥还算整齐，衣柜门敞着，里头衣服少了大半，留下的都是一些女式衣服。
黄美琴始终站在门槛外，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仿佛那门槛是一条她无法跨越的界线。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屋内的凌乱，双手紧紧交握。有邻居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目光在她和屋子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欲。
武新雪和金梅则是跟着苏阳一起进了屋。
“美琴妹子，”一个平时与黄美琴还算相熟的妇人小声问，“老金和世成……真走了？”
黄美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
金梅此时不知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门口，一把将母亲拉进屋里，然后嚷嚷着就要关门：“大家伙先出去，我有事要跟苏阳哥说。”
“哎~！金梅你这孩子要干嘛？”
“你别推我呀！”
“让我们再看看……”
邻居们挤在门口不愿意让开。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瞧，有人踮起脚尖，还有人索性往前挤。有人更是直接伸手抵住了门板：“金梅，你爹到底怎么回事？你得跟大伙儿说清楚啊！”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苏阳见状，提高声音道：“大家先各自回家吧！这事现在还没弄清楚呢，有需要告知大家的过后我会开会通知！”
邻居们见苏阳发话，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后退。
但人群并没有散开，而是聚集在门外三五米远的地方，交头接耳，不肯离开。
金梅“砰”地一声关上门，还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门关上后，苏阳转向黄美琴，声音放轻了些：“你们知道金德顺父子去哪了吗？”
“我……”黄美琴神色犹豫，眼神飘忽不定。她看了看女儿，又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金梅却已经忍不住了。她脸色涨红，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我知道！他们去了香江！”
“香江！”武新雪惊声道。她作为宣传科骨干，天天都在看报学习，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可是还在不列颠管辖下的地方，与内地一水之隔，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梅儿！”黄美琴瞪了一眼金梅，声音里带着哀求，“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金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妈！他们都抛弃咱们母女俩了，你还帮他们隐瞒？你醒醒吧！”
她又转向苏阳，语速飞快：“前几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爸跟我妈在屋里说话。我爸说我大伯早年去香江发展，现在已经在那边站稳了脚跟，开了铺子，还买了房子。他让我妈在院里给他打掩护，说到时会带我们一起走。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骗我们的！他们自己跑了！把咱们扔下了！”
金梅说着说着，眼泪涌了出来。
但她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抹去，继续道：“真是个王八蛋！”
“梅儿！”黄美琴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你爹！你怎么能……”
“妈！”金梅打断她，声音里满是绝望，“他们走的时候想过咱们吗？信里说得好听，‘留于你母女贴补家用’，可你看看，他们给咱们留了多少钱？”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啪”地摔在桌上。
这叠钱是她拿着信喊苏阳来之前，就翻了正房里放钱的地方找到的。
她平时总被柳玉茹和金德顺当丫鬟使唤，金家的钱放在哪里，她早就清清楚楚——正房衣柜最下面的暗格里，有一个铁皮盒子。只是她从来不敢私自拿而已。
武新雪几步来到桌子旁，扒拉了一下桌上的钱票。
是金家还没来得及换的旧版币，这些钞票面额不一，有新有旧，有的边角已经磨损。
“一共……一共七十二万三千，还有二十斤面票。”武新雪清点完，叹了一口气。
这钱对于普通人家听着不少，可金家是什么家庭？
别人不清楚内幕，苏阳和武新雪却是知道一些。
去年金家将三家铺子上交给公家，按照政策，起码得了2亿旧币的补偿，更别说金家祖上就是做生意的，多年的积累不可能只有这点。
而且……
“汪汪！”不等苏阳动手，小白已经从床底扒拉出一个木箱子。
那箱子不大，约莫一尺长、半尺宽，表面刷着深红色的漆，四个角包着铜皮。箱子原本该是沉甸甸的，可小白叼着它拖出来时，却显得很轻。
金家正房的床下箱子里，原本有十几根大黄鱼，还有很多珠宝首饰，这是金家住进来的第一天苏阳就通过小白探查了解到的。
虽然刚刚小白已经通过灵魂链接在心里向苏阳报告了结果，苏阳还是将那个箱子搬到桌上。
箱子入手轻飘飘的，打开，果然！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箱底垫着的一块红绸布，上面还留着金条压出的凹痕。那些凹痕整整齐齐，一共十二个，每个都有手指粗细、一掌长短。旁边还有些小一些的圆形印子，该是镯子、戒指之类。
“也就是说，金德顺父子携带资产去香江投奔金梅大伯了？”武新雪眉头轻蹙。作为宣传人员，她太清楚金家父子这种行为代表着什么了，这是携款外逃，是背叛！
尤其现在还是公私合营的当口，上面三令五申要稳定人心，要团结民族资产阶级。金家父子这一跑，只要被抓住，一定会被重判。
苏阳揉了揉眉心，顿感头疼。
今儿本来是搬进大房子的好日子，武新雪还说要晚上做几个好菜庆祝一下。却没想到，乔迁之喜还没开始，就出了这么一件猝不及防的破事。
他沉思片刻，看了看黄美琴母女。
黄美琴还在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显得那么渺小、无助。
金梅则站在母亲身边，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虽然自己也红着眼眶，却努力挺直腰板。这个少女仿佛在这一刻突然长大了。父亲跑了，哥哥也跑了，母亲是个靠不住的，这个家，以后就得靠她了。
苏阳又看了看桌上的钱票。七十二万三千旧币，二十斤面票。对金家来说是九牛一毛，但对黄美琴母女来说，却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犹豫片刻，幽幽出声：“桌上的钱票你们揣起来，收好了，别告诉别人。”
黄美琴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苏阳。
金梅也愣住了。
苏阳继续道：“至于这正房，还有金世成的那三间西厢房，所有东西你们一件都不许动。家具、被褥、锅碗瓢盆，哪怕是缝衣针，都得留在原处。我现在去派出所和街道办报告情况，该怎么处理，要等上级指示。”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黄美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谢……谢谢苏组长……”
她知道苏阳这是在给她们母女留活路。
按照常理，金家父子携款外逃，所有财产都应该查封、充公。可苏阳却让她们先把这些钱票收起来，这意味着，在正式处理决定下来之前，她们至少有点钱粮度日。
金梅也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