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梅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又是着急又是难过。在家明明已经练习过那么多遍要说的话,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又卡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足够屋里人听清:“苏阳哥,新雪姐,我跟我妈过来,是有事求你们。”
苏阳看着这对母女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金德顺在时,黄美琴母女在家中的地位连丫鬟老妈子都不如。出了柳玉茹搞破鞋的事后,金德顺酗酒打骂是常事,金世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那对父子卷款潜逃,留下这对母女自生自灭,院里的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以后她们的日子会有多难。
“你们是有什么困难吗?”苏阳的声音更温和了些,“是要借钱吗?打算借多少?”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
黄美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金梅的眼睛则亮了起来,她看着苏阳,发现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疏远,只有真诚的关切。
“苏阳哥,我们不借钱。”金梅又往前挪了半步,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金德顺和金世成逃亡了。现在我们母女俩的家底只有70块不到,这点钱我们就算省吃俭用也坚持不了一年,所以我们就想求您和新雪姐给我们指条活路!”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话音落下,屋里又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到两母女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阳看着金梅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小脸,不由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和武新雪刚离开四九城去沈州的时候。那时武新雪也跟金梅差不多大,脸上也是带着这种迷茫又倔强的矛盾神情——前路未知,但不得不往前走。
“你们想自己赚钱生活?”苏阳猜测道。
“对!”金梅的眼睛更亮了,像两颗星星,“我听说你们红星食品厂常年招工,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和我妈去当工人。”
这话一出口,黄美琴也抬起了头,眼巴巴地望着苏阳。
苏阳和武新雪对视了一眼。
武新雪微微摇头,眼里满是无奈。
苏阳心里也沉了沉,他知道这事有多难。
“苏……苏组长,”黄美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结结巴巴,“如果您能带我们母女进厂,我们可以把每月的一半工资给您作为酬谢。我算过了,如果我和金梅都能进厂,一个月工资加起来能有四十多块,我们给您二十,剩下的够我们生活了。”
她说得很认真,显然在她朴素的认知里,托人办事就得给好处,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苏阳闻言赶紧摆手:“我不要你们的工资,这不是钱的事。”
“苏阳哥,您放心,这事我们绝对不会对外说的。”金梅赶紧补充道,她以为苏阳是怕被人知道收礼不好,“我们母女嘴严,保证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苏阳闻言有些头疼,他意识到这对母女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想帮,而是这忙真的不好帮。
母女俩止住话语,用忐忑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厂里确实一直在招工,”苏阳转过身,斟酌着用词,“但是你们家的成分,还有金德顺父子俩刚刚逃亡没多久。政审这一关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红星食品厂是重点单位,政审比其他单位严格得多。金德顺家可是资本家,之前金世成想进厂当干部都不行,最后只能当工人。
如今卷款潜逃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街道上都有备案。
这样的人家想要进重点厂当工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黄美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其实心里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试一试。如今这希望也被戳破了,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腿都有些站不稳。
“我知道我们成分有问题,”黄美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金梅那孩子您也了解,她勤快、本分,什么活儿都能干!我也会打算盘,以前在德顺斋帮过账,活儿肯定能做好!苏组长,我们不要正式工也行,临时工,临时工就可以……”
武新雪看着黄美琴焦急的神情,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作为宣传科的人,对这些政策再清楚不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黄姨,我们红星食品厂是重点单位,政审要比其他单位更严格。这事我们真的帮不了。就算是临时工,政审这一关也必须过。”
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没戏。
金梅眼睛里亮晶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但她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脸别到一边。这个十三岁的姑娘,在父亲和哥哥逃亡后一夜长大,她知道哭没有用,但此刻还是控制不住。
黄美琴的神情彻底垮了,她瘫坐在身后的凳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苏阳看着黄美琴焦急的神情,心里不是滋味。
他正要狠心拒绝她们,武新雪却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苏阳,”武新雪转过头,眼睛里有光闪过,“前几天我在厂里看到一个文件,说是让咱们厂和街道办合作,由街道办牵头,成立‘街道临时服务队’,专门解决困难户生计问题……”
“对呀!我怎么忘了这个!”苏阳一拍大腿,也猛地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他去街道办办事,主任丁翼还特意跟他提过这事,说这是市里新下的政策。
黄美琴和金梅本来已经绝望了,听到苏阳和武新雪的对话,又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街道临时服务队是什么?”金梅急切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苏阳走回桌边坐下,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笑容:“就是由街道困难户组成的临时性劳动组织。不占编制,不享受正式工待遇,但可以接一些单位的零活儿——比如打扫卫生、缝补工装、食堂帮厨这些。名义上不算厂里的工人,所以政审要求没那么严格。”
“那我们算困难户吗?”金梅眼睛一亮,赶紧问道。
苏阳轻笑一声:“四九城新公布的困难户标准是人均月收入5元以下,而你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意思是两母女没有任何收入,当然属于困难户。
“太好了!”黄美琴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金梅也忍不住咧嘴笑了,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
这对母女此刻的模样,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苏阳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街道临时服务队的工资很低,还很不稳定。可能这个月有活儿干,下个月就没了。而且都是些体力活,不轻松。”
“没事没事!我们不嫌弃!”两母女赶紧齐声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黄美琴抹着眼泪说:“只要能有个正经事做,能赚点钱糊口,再苦再累我们都愿意。”
金梅也用力点头:“苏阳哥,我和我妈不怕吃苦。”
看着母女俩激动的样子,苏阳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他笑道:“明天我去街道办找丁主任问问具体情况。”
“谢谢苏组长!”黄美琴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您是我们母女的大恩人。”
“苏阳哥,谢谢你!”金梅也跟着鞠躬,声音哽咽。
苏阳摆摆手道:“别这样,我说过,这是我分内之事。”
母女俩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送走黄美琴母女,苏阳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
武新雪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这事能成吗?”
“应该能。”苏阳拉着她坐下,“街道办的政策没厂里那么死板,而且这本来就是为困难户准备的,黄美琴母女完全符合条件。”
武新雪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她们真不容易。”
“是啊。”苏阳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感慨万千。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有人一帆风顺,有人举步维艰。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第二天一早,苏阳就去了街道办。丁翼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他来了,笑着招呼:“苏阳,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苏阳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丁主任听完,沉吟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说的是这个吧?《关于街道与辖区单位合作成立临时服务队的试行办法》。”
苏阳接过来翻了翻,果然就是武新雪说的那个政策。文件上明确写着,服务队成员必须是街道认定的困难户,由街道统一管理,对接辖区单位提供临时性劳务。
“黄美琴母女的情况我了解,”丁主任点了支烟,慢慢说道,“金德顺那事闹得挺大,她们母女受牵连不小。不过政策是政策,人是人。只要她们符合困难户标准,就可以参加服务队。”
“那政审……”苏阳问。
丁主任摆摆手:“服务队不算正式用工,政审要求没那么严。只要她们本人没有历史问题,街道这边就能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实话,这对母女也是可怜人。金德顺在时她们就没过过好日子,现在还被拖累。咱们街道能帮一把是一把。”
苏阳心里一安:“那我就代她们谢谢丁哥了。”
“谢什么,”丁主任笑道,“这是我们的工作。你让她们今儿来街道办填个表,办个手续。正好辖区几个国营厂都需要杂工,可以先安排她们过去试试。”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苏阳从街道办出来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没有着急去上班,而是先回5号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们。
黄美琴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说这事成了,手里的棒槌“咣当”一声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金梅从屋里跑出来,听说能赚钱了,激动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她拉着苏阳的手,一遍遍地说:“谢谢苏阳哥,谢谢……”
苏阳看着这对母女高兴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他详细交代了去街道办要带的东西,要办的手续,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离开。
上班的路上,阳光正好。
苏阳想起昨晚黄美琴母女绝望的眼神,又想起刚才她们喜悦的神情,不由得微笑起来。
这个时代或许有太多的不如意,但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和帮助,总能照亮前行的路。
……
做了一桩好事,苏阳浑身畅快地来到红星厂上班。
刚到保卫科办公室,屁股下椅子还没坐热,王慧芳的秘书刘川生就找到了他。
“苏阳!厂长喊你去她办公室!”
苏阳闻言起身笑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