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进！”
苏阳推门进入厂长办公室。
王慧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一份文件，她抬起头，见是苏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点头示意他先坐。
苏阳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等王慧芳忙完。
如今整个红星厂大部分时间都是王慧芳在主持工作。
这还得从去年说起——那时候国内各工厂开始推行“厂长负责制”，也就是从老大哥那边学来的“一长制”。这种制度下，厂长对工厂的生产、行政、人事等工作全面负责。
好与不好，苏阳不作评价。但他听说有些单位实行一长制后，厂长独断专行，书记被架空，闹出不少矛盾。
好在红星食品厂不同，周正书记是经历过战争的老革命，胸怀坦荡；王慧芳厂长虽然是个女同志，但能力出众，做事公道。两个人之间更没什么矛盾，一长制实行后，周正主动把核心工作都交给了王慧芳，自己专心抓政治思想、抓党建、抓干部考察。
在两个人的默契配合下，红星厂不但没因为制度变更出岔子，生产效率还提了一截。职工们私下都说，这是“将相和”带来的福气。
“苏阳！”
王慧芳很快把手里文件处理完，将苏阳的思绪从天外拉回。
她放下笔，笑吟吟地看着苏阳，直接开门见山：“你对于秋天的‘全国第一届工人运动会’怎么看？”
苏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全国工人运动会的事他当然知道，去年就见报了，作为建国以来第一次以工人为主的体育盛会，意义非凡。厂里的黑板报还专门登过相关消息，广播站也播了好几回。但他没想到厂长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他试探性地问道：“厂长是想让我参加？”
王慧芳点点头，又摇摇头，在苏阳疑惑的眼神中，缓缓说道：“不只是参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阳：“你在厂里是保卫科队长，年轻、体力好，以前更在部队锻炼过，身手敏捷。更重要的是，你办事稳重有担当，组织能力也强。”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阳，“我和周书记商量过了，想让你牵头，负责厂里的运动会筹备工作。选拔队员、组织训练、协调后勤，全权由你负责。”
苏阳心里一惊。他本以为王慧芳只是让他作为运动员参加一两个项目，没想到竟然是让他担当重任！
这可不是轻松的差事。
运动会筹备涉及方方面面：要选拔合适的队员，要组织训练，要协调场地和器材，要保证后勤供应，还要做好宣传动员……
他沉吟片刻，问道：“厂长，运动会什么时候开始？”
王慧芳一听他这话，就知道苏阳打算接下这个任务，她心里有些欣慰，嘴上却开始数落：“嘿！你这个臭小子，这么大的事都上报纸多少次了，你竟然一点都不关心？报纸上说得明明白白，国庆节后开始！”
看苏阳尴尬地笑了几声，她也没有继续为难，而是接着说：“现在才三月，满打满算还有半年多。”
说着，她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苏阳，“这是市里刚刚下发的通知，你拿回去仔细研究研究。厂里会组成一个临时筹备小组，你任组长，宣传科、工会、后勤科都会派人配合，另外——”
王慧芳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这次运动会不只是体育竞赛，更是政治任务。要通过比赛展现新社会工人的精神风貌，宣传社会主义建设成果。所以，训练和宣传并重。”
苏阳接过文件，粗略扫了几眼。纸张是那种浅黄色的公文纸，抬头印着“四九城总工会文件”，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铅字。他看到了比赛项目、报名截止时间、代表队规模要求等细则，还有一些关于政治意义的强调段落。
他抬头问道：“厂长，咱们厂大概要派多少人？经费和训练场地怎么解决？”
“初步定30人左右，具体要看选拔情况。经费厂里会拨一笔专款，场地嘛……”
说到这里她有些头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跑步、举重、自行车这些个人项目还好办，厂里空地划一片就能练。但篮球、排球这些团体球类，没有专门的场地可不行。咱们厂又没有体育馆。”
她想了想，又说：“到时候再说吧，不行的话有些项目就放弃！这些细节你来规划，写个详细的方案给我。需要协调其他单位的，我来出面。”
“明白。”苏阳点头答应下来，“我尽快拿出方案。”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保卫科的人体能不错，陈金可以报两个田径项目；车间里应该也有几个力气突出的，能试试练举重；宣传科有武新雪，可以负责广播和鼓动工作……
他正想着，王慧芳又补充道：“对了，这次运动会，上面特别强调要吸收女职工参加，体现男女平等。咱们厂女职工多，像糕点车间、包装车间女工比例都过半，你得好好选拔，不能只盯着男同志。”
“还有，”她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运动会的组队方式跟普通比赛不一样，咱们红星食品厂属于轻工业系统，到时候选拔出来的人要先送到轻工业部，由部里统一筛选组队参赛。所以咱们的任务就是选出好苗子，争取让更多人被部里选中。”
苏阳认真记下这些要点。
“就这样，你抓紧去准备。”王慧芳摆摆手，重新坐直身子看向文件，“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直接来找我，需要协调其他科室的，你就说是我安排的。”
“好的，厂长。”苏阳起身，将文件拿在手里，“那我先去忙了。”
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慧芳却没有立刻继续看文件，她将视线从纸页上收回，望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先是叹了一口气。
“多好的孩子呀……”她低声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怎么就不能是自己家的呢？”
她想起几年前，苏阳刚被调到军管会的时候。那时候他虽然做事稳重，但眉宇间总有些战场上下来的锐气。这几年来，她看着苏阳一步步成长，办事越来越老练，为人越来越成熟，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亲近晚辈。
可是……
王慧芳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反复拿出来看过多次。邮戳显示是从北边寄来的，日期是半个月前。
她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女儿郑婉写的。
信里说，她在老大哥那边的学习已经结束，再过几天就要乘火车回国了。信的最后一段，字迹略显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妈，厂里现在怎么样了？苏阳同志还好吗？他……有没有成家？”
王慧芳看着这几行字，心里一阵叹息。
她在红星厂当厂长这么久，早就看清楚了。
苏阳和武新雪的关系牢固得很。
两个年轻人虽然还没结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走到一块是早晚的事。
武新雪那姑娘也不错，工作认真，性格开朗，对苏阳是全心全意。
自己女儿已经没机会了……
王慧芳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她揉了揉眉心，努力把私事放到一边。现在是工作时间，得把心思放在厂里的大事上。
……
走出行政楼，春风拂面，带着点凉意。
苏阳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些兴奋。
这半年多，他净忙活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早就厌倦了。
回到保卫科办公室，几个队员正在闲聊，张振国又去了上级单位开会。
陈金看他进来，凑过来问：“苏队，厂长找你有啥事？是不是又有什么新任务了？”
苏阳将文件放在桌上，笑道：“还真有新任务，全国工人运动会，厂里让我牵头筹备。”
“运动会？”赵大勇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呀！苏队，我能报名吗？我当年可是村里最好的摔跤手。”
“得了吧赵哥，您都多大岁数了？您没看报纸啊，根本没摔跤这个项目！再说了，您这老胳膊老腿的，上去别闪着腰！”陈金打趣道。
办公室里一阵哄笑。
赵大勇也不生气，嘿嘿笑道：“没摔跤项目，举重也行啊！我这一身力气可不是白长的！”
陈金不理他，转头跃跃欲试地看着苏阳：“苏队！让我上！我跑得快！一百米、二百米都行！”
其他几个队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苏队，都有什么项目啊？”
“咱们保卫科能报几个？”
苏阳笑着示意他们先安静：“具体选拔办法等方案定了再说。不过论身体素质，咱们保卫科肯定是全厂最强的，到时候肯定得咱们挑大梁。”
他拿起文件晃了晃：“我先研究研究，过两天就有消息。你们都做好准备，这可是全国性的比赛，代表的是咱们厂、咱们轻工业系统的形象，不能马虎。”
“放心吧苏队！”
“保证不给咱厂丢人！”
保卫科的队员们纷纷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脯。
……
接下来几天，苏阳忙得团团转。
他仔细研究了文件上的运动会规则，又跑市总工会借来些体育相关的资料，心里渐渐有了底。
这次的第一届全国工人运动会比赛项目不多，共有田径、自行车、举重、篮球、排球、足球六个大项。
其中根据性别和标准还能再细分为三十四个小项。
运动会获得名次没有奖金，但是有荣誉表彰、奖章证书，还有实物奖品，比如暖水瓶、搪瓷缸、毛巾之类的。
还有就是这次运动会，完全是以产业系统和全国性产业工会为唯一标准组队参赛，不是按省市、也不是按工厂大小、更不是按地区。
所以只有十七个代表队，分别是：铁路、煤矿、第一机械、第二机械、重工业、电业、纺织、邮电、公路运输、林业、农业水利、建筑、航海、供销、教育、轻工业、银行。
而红星食品厂，就属于轻工业代表队。
总的来说，轻工业代表队是有些吃亏的。
因为一五计划开启后，老大哥援建的156个项目里，轻工业项目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