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婉的出现,在红星厂和5号院都引起了一阵微澜。
留苏归来,年仅二十二岁就被任命为宣传科副科长,在院里更是独居一间近六十平方米的房子。这是注定会引人瞩目的待遇。
从红星厂的食堂到车间,从5号院的水房到院角,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这位留苏回来的“女能人”。
有人羡慕她的学识和机遇,有人猜测她的背景。
然而,四九城从不缺新鲜事,几天后,话题渐渐归于平静,就像湖面被微风抚过后,只留下浅浅的涟漪。
武新雪一开始对郑婉是严防死守的。
作为宣传科的干事,她既担心这位新上任的副科长在工作中给自己穿小鞋,更担心她在院里往苏阳身边凑。
头些天,武新雪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时刻留意着郑婉的动向。
但十几天下来,郑婉的表现却出乎意料地正常。
她每天准时上下班,工作时一丝不苟,待人接物也温和有礼,对武新雪这位下属也客客气气,从没摆过副科长的架子。虽然被王慧芳塞进了红星厂的运动会筹备小组,但郑婉一副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样子,让武新雪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红星食品厂的运动队筛选工作已顺利完成,一共32名职工入选。
这其中一半都是保卫科的人,这些保卫员毕竟日常训练有素,身体素质过硬;剩下一半则多是厂里的熟面孔,像武新雪、郑二狗、李维新等人,而郑婉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行政楼前的广场经过简单改造,划出了跑道、举重区和自行车训练区,暂时成为了红星厂运动员的训练场。每天清晨和傍晚,这里都充满了汗水和呐喊声,成了厂里一道新的风景线。
厂领导从实际出发,放弃了篮球、足球、排球等需要团队配合和专用场地的项目,专攻于田径、举重和自行车三大项。
这一决策既考虑了厂里的条件,也符合工人运动会“展现工人阶级力量与耐力”的宗旨。
值得一提的是,苏阳报了自行车1000米、5000米、10000米三个小项目。
虽然现在的他面板属性已经达到惊人的水平:力量33、敏捷31、耐力32!
这几年他都没机会提升等级,但他的身体一直在快速发育,这样的属性已经是普通成年男子三倍的水平。苏阳毫不怀疑,自己如果真的报满三十四项比赛,不用多费劲就能拿下三十四个第一名。
但苏阳心里清楚,这次全国工人运动会在公私合营的间隙举办,政治意义远大于竞技本身。
这是展现新时代工人阶级风采的重要舞台,是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契机,而不是让某个人出风头的场合。
所以,他只选了自行车三项。
这天下午,是女子中长跑的训练时间。
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训练场上,带着几分暖意,却不灼人。
八名女运动员已经站在起跑线前,做着热身运动。
武新雪穿着蓝色的运动服,扎着马尾辫,俏脸上满是认真;王雪在一旁活动着脚踝,神情专注;郑婉则站在队伍边上,正低头调整着鞋带,动作从容不迫……
训练场边渐渐聚起了人群。
除了筹备组的工作人员,一些厂领导也来了。
王慧芳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和身边的苏阳低声交谈;周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场上年轻的姑娘们。
更让人意外的是,隔壁轧钢厂的洛破军也来了。他身材魁梧,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正双手抱胸,目光在训练场上扫视。
轧钢厂也组织了人参加运动会,不过他们属于重工业代表队,苏阳还打趣洛破军是不是来刺探军情的。
“各就各位——预备——”
发令员举起手中的小旗,八名女同志同时弯下腰,摆出起跑姿势。场边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砰!”
发令枪响,八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起跑线。
武新雪一马当先,她的步伐稳健有力;王雪紧随其后,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郑婉跑在中间位置,她的跑姿标准而优雅,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心计算。
“新雪加油!”
“王雪快点跑!”
“郑副科长加把劲!”
场边的啦啦队敲锣打鼓,卖力地为运动员们加油助威。
果然因为怀孕的缘故,不能报名参赛,但依然在一边扯开嗓子喊号子:“红星女将,敢拼敢闯!为厂争光,当仁不让!”
锣鼓声、呐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训练场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嚯!新雪这丫头跑得挺快的嘛!”洛破军看着场上奔跑的身影,眉头微挑,跟苏阳、周正、王慧芳三人说。
周正和王慧芳都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阳却摇了摇头,笑道:“1500米呢,一开始跑的快不算什么。”
他对于谁会赢,基本已经心知肚明。
“说起来,你们红星厂女职工挺多呀?”洛破军突然感慨道。
“那是!”周正笑道:“我们红星厂人员总数3073人,其中女职工就超过1700!”
“1700也没用,老周你今年都42了吧?也不赶紧成个家?”洛破军盯着周正的眼睛说。
他这话一出,现场突然安静了下来,啦啦队员们停下了加油声,王慧芳也一脸好奇地看向周正。
红星厂建厂两年了,厂里人都知道周正是孤家寡人一个,平时没少私下议论。
“咳咳!”苏阳赶紧假装咳嗽提醒洛破军。
他对周正的家庭背景很清楚,还是洛破军告诉他的。
周正很早就成过家,是带领队伍打游击时的事,那时他有妻子、有父母,还有一双儿女。
可惜他的家人在一次侵略者的扫荡中全部遇难了。
这事算是周正心里的一根刺。
这些年,组织上给周正介绍过不下十个对象,都被他婉拒了。理由千篇一律:“工作太忙,顾不上。”但洛破军和苏阳都知道,周正是没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苏阳你别管!”洛破军瞪了他一眼,无视周正有些黑的脸,继续说:“人都要往前看嘛!我总不能看着老周成绝户吧?”
周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洛破军看,洛破军一点不虚,瞪大眼睛跟他对视。
旁边观赛的红星厂人也不看跑步了,都偷偷观察着两个领导对眼。
正当王慧芳犹豫着要不要打个圆场时,周正笑骂一声:“你个老洛,真是胡搅蛮缠!”
他骂完,扭头就走。
“唉……”王慧芳有些尴尬。作为厂长,她当然关心班子成员的个人问题,但这种方式确实欠妥。她刚想喊住周正,却被洛破军打断:“王厂长,你别管这头倔驴。”
苏阳叹了一口气,用责怪的语气道:“老洛,你不该当着这么多人提这事的,应该私底下说……”
洛破军虎目一瞪,道:“你以为我私底下跟他说的少了?我就是故意在外面说,故意把他架起来!你看,他这不是没反对?”
他又转向王慧芳,笑道:“王厂长,你们红星厂女职工这么多,肯定有很多没成家的,正好我们轧钢厂男职工多。叫我说,咱们正好搞个联谊。”
王慧芳听明白了,洛破军搞联谊是假,给周正找媳妇是真。
她犹豫道:“这事是不是要跟周正同志商量下?”
洛破军一挥手,毫不在意道:“商量什么?现在不是几年前,如今是书记要听厂长的!”
他又看向苏阳,“你小子怎么说?”
苏阳想了想,他早就把周正当长辈,从感情上说,他希望周正能走出阴影,开始新的生活,更不希望他成绝户。
于是咬了咬牙道:“厂长,我觉得洛厂长说得对!”
“那就搞!”王慧芳见状索性应了下来。
搞联谊这种事,各单位基本每年都要来上两三次。
如今是公私合营的关键时期,很多工厂搞得更是频繁,只为向外界表示,工厂很关心工人的人生大事。红星厂自然是不能落后。
“成!”洛破军爽快答应,又压低声音说,“到时候我把我们厂那几个适龄的单身干部都带来,王厂长你们厂女干部多……”
“我懂。”王慧芳会心一笑。
三人说话间,训练场上的女子1500米训练赛已经决出了名次。
“赢了!恭喜郑科长!”
“5分53秒!好成绩!”
郑婉夺冠,第二名的武新雪还比她整整慢了十几秒!
“新雪妹妹,你还得练啊。”郑婉得意地仰起下巴。她心说就算你长得比我高、腿比我长有什么用?还不是跑不过我?
武新雪双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正想回怼几句,只见苏阳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条毛巾笑道:“新雪,累坏了吧,擦擦汗。”
武新雪心里的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她接过毛巾,冲郑婉挑了挑眉,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谢谢你,苏阳。”
郑婉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得意立马消失殆尽。
王慧芳看着女儿的脸色,及时递上毛巾笑道:“小婉,你也擦擦吧。”
郑婉默默接过,背过身去,慢悠悠地擦着脸。
王慧芳见状,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
运动会筹备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洛破军和王慧芳牵头组织的联谊会如约到来。
红星食品厂作为东边最大的工厂,联谊地址自然是在红星厂的工人俱乐部内。
时间选在了星期六下班后。
“新雪,你不去凑凑热闹?”苏阳和武新雪并肩走出行政楼,他又问道。
“不了!我又不去联谊,正好我今儿准备做红烧肉,等你回去正好跟上吃。”武新雪对苏阳轻声道。
“成!那你路上骑车慢点,我最多一个半小时就回去。”苏阳笑着说。
他又摸了摸小白的脑袋,笑道:“你也先回家。”
“汪!”
他当然也不是去参加联谊。
而是工人俱乐部聚集了这么多青年男女,其中很多还是外单位的人,他作为保卫科队长必须在场。
目送武新雪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苏阳往厂生活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