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人俱乐部里。
“红星食品厂与第三轧钢厂青年职工联谊大会”的红色横幅已经挂起。
宽敞的大厅里摆在一溜长条桌子,桌上有暖水瓶和粗瓷大碗,以及几盘散装糖果。这年代的联谊会就是这么简陋。
人倒是不少,但是分成左右两群,泾渭分明。
左边是两厂的女同志,约莫两百来人。
右边是男同志,有三四百人,几乎是比女同志多了一倍。
这种事情很正常,哪怕新国家已经建立五六年,很多女同志在这种事情上依然谨小慎微,除非是真着急嫁人的,不然不会刻意来联谊会。
苏阳观察着人群,大家显然都是刚下班就过来了,工人们都还穿着工装。
当然了,也有穿中山装和列宁装的干部。
虽然联谊会还没正式开始,但左右阵营的很多人已经开始互相观察。
不多时,苏阳看到周正、洛破军、王慧芳和郑婉联袂进来。
周正脸上带着些许不情愿,胳膊一直被洛破军拉着。
王慧芳倒是和女儿郑婉一直说着什么,母女俩脸上都带着笑意。
他们一行人的到来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书记好!”
“王厂长好!”
“洛厂长也来了!”
两厂的职工们纷纷跟自家领导问好。
王慧芳作为红星厂的厂长,当仁不让地走上小舞台致辞。
“同志们,安静一下!”
她温和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嘈杂声渐渐平息。
“首先,我代表红星食品厂全体职工,热烈欢迎轧钢厂的兄弟姐妹们!”王慧芳的声音清晰有力,是标准的普通话腔调,“今天我们欢聚一堂,是为了增进两厂友谊,加强工人阶级的团结互助。希望各位敞开心扉,积极交流,在革命工作中建立真挚的同志情谊!”
台下响起掌声。
王慧芳脸上洋溢着笑容,等大家掌声渐渐平息,又对着洛破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没想到洛破军却是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啥可说的。
王慧芳再看向周正,周正也是摇头。
她也不勉强,继续道:“那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由红星食品厂的郑婉同志,为大家主持!”
说罢,王慧芳快步走下台。
郑婉则是款款走上台,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列宁装,脸上薄施脂粉。
论长相她虽然不如武新雪那样惊艳,却带着一股武新雪没有的英气,让不少轧钢厂的男同志眼前一亮。
“接下来是游戏环节!”郑婉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提高声调,“我们准备了些小游戏,欢迎同志们自愿上台!”
前两年禁止乱搞男女关系的风一直刮到现在。
哪怕是公家单位组织职工联谊,也不能安排一些出格的活动。
比如刚建国那两年非常流行的交谊舞,就被严格禁止。
联谊会上甚至不允许出现酒水,就是怕有些年轻人喝醉后闹出不合时宜的事。
这也是联谊会必须要有保卫科在场的原因,今天这里除了苏阳,还有其他三名保卫科干事,他们会全程注意所有人。
“我来我来!”
“算我一个!”
“选我!”
大家既然来了,那就是奔着找人结婚去的,一些性格外向的同志自然不吝啬展示自己。
“你!你!你!还有你……”
郑婉随手点了几个手举的最高的同志,男女各一半。
几名同志欢天喜地的上台,先是互相打量了一番,都露出基本满意的表情。
这年头男女相亲没那么多弯弯绕,没啥爱不爱的,就是搭伙过日子。
在场的都是工人阶级和干部,属于门当户对,一般只要别太丑或者名声太差,联谊会是很容易促成姻缘的场合。
“来来来!先自我介绍一下,这位工友打个样!”
“我叫张……”
郑婉轻轻松松就把控住了游戏节奏,等几位同志依次自我介绍完毕,她笑着道:“第一个游戏,猜谜!猜对最多的奖励笔记本一个!”
“请听题!深埋岩壑里,燃尽照山河,力助千厂旺,耕耘建设多。说的是什么?”
“煤炭!”一名红星厂的男同志几乎是瞬间抢答。
“张同志回答正确!下一题,寸物皆珍重,流年自简清,家邦凭积攒,百业渐繁荣。”
苏阳没有往前凑,甚至感觉无聊。
这年代的谜语很直白,谜底也几乎全是革命、劳动、节约、日常器物这些。
各单位的联谊会翻来覆去就那些谜语,来来回回用了无数遍,突出一个重在参与。
……
“恭喜唐秋红同志猜中谜语最多!奖励笔记本一个!”
猜谜游戏很快结束。
台下的同志们却不像苏阳那样感到无趣,反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而第一波上台的几个男女,下台后已经开始互送秋波了。显然十有八九是要成了!
现场气氛已经热络起来,郑婉决定趁热打铁。
“咱们继续下一个游戏!”
她先是看了站在人群后面的王慧芳和洛破军一眼,见两人都是冲她点头,心里一横,大声道:“相信在场的很多同志都知道,咱们红星食品厂的周书记也是单身,不如就请周书记上台和大家一起玩游戏怎么样?”
此话一出,台下先是一静,跟着有人开始喊:
“对!周书记的个人问题也没解决!”
“欢迎周书记上台!”
“上台!”苏阳一眼就认出带头起哄的那两个人,他们是厂办的,显然是王慧芳安排的托。他嘴角勾起笑容,也跟着喊。
不少人本不敢打趣领导,但是见有人带了头,连苏阳也跟了,于是也喊着让周正上台。
周正一想就知道这事肯定是洛破军和王慧芳搞得鬼,不过他也不是扭捏的人,左右只是玩个游戏而已,他冲同志们微微一笑,大步上台。
“好!”
“周书记局器!”
台下又开始轰然叫好。
“看来大家都十分爱戴周书记啊!”郑婉见周正上了台,面上也没多少责怪之色,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继续对台下动员:“那有没有同志愿意主动和周书记搭配的?咱们下个游戏是‘你比我猜’!”
这个“你比我猜”游戏说起来还是苏阳起的头,是他无聊和武新雪玩了一次,然后又被武新雪带入厂里,渐渐在整个四九城都流行开来。
却没想到,郑婉这句话说完,台下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周正的严肃是出了名的,红星厂的工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怕他,连隔壁轧钢厂的人都听说过周正的名声。
刚刚大家随大流起哄还行,但是真要跟周正一起配合,同志们心里还是有些犯怵。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我来!”倏地,一道女声响起。
苏阳、郑婉、洛破军、王慧芳都松了一口气。
人群里走出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穿着轧钢厂的工装,皮肤白皙,面容秀丽。但是跟周围女同志不一样的是,她头发烫成了波浪卷。
“咦?怎么是她?”洛破军低声惊叹。
“老洛?她是谁?”苏阳问道。
王慧芳也皱起了眉头,这女同志一看就不像普通工人。
洛破军看着已经走上台的女子道:“她叫赵素云,是……轧钢厂以前所有人的妹妹。”
“资本家?”苏阳和王慧芳相视一眼,齐声问道。
“没错。你们应该也知道,轧钢厂虽然解放那年就被公家接收了,但赵家一直保留着股息。这赵素云还是个大学生,因为她哥是最早一批主动上交厂子的,所以她一直在轧钢厂财务科当会计,算是干部身份。”洛破军详细解释道。
他们几人的悄悄话并没有影响台上的郑婉和周正。
周正瞥了赵素云一眼,只是觉得这女同志挺有气质的,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赵素云冲周正眨了眨眼睛,脸上带着让人看不懂的笑容。
郑婉见有人上台心里一喜,继续问台下同志们:“还有没有人愿意上来?”
台下的同志们却都是神色犹豫,不敢举手。
郑婉心知这样肯定不行,她笑道:“同志们有些不积极啊,难道还要让我点人吗?”
她此话一出,台下不少人更是悄悄往后缩。
郑婉见状有些无奈,她心知,就算自己点人,估计被点到的也会因为顾忌周正在台上而拒绝参与。
母亲专门叮嘱自己把戏台搭起来,给周正创造机会,半途而废怎么行?
正在她不知道怎么办,冲母亲投去求救目光时,正好瞥见了苏阳。
郑婉心里一动,跟着眼睛一亮,伸手指了过去。
“这位同志,你愿不愿意上台玩游戏?对!别看了!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