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出兵之日起，他便始终在追求伤亡最小的打法，可如今算来算去，怎么都绕不开巨大的伤亡，他心里便生出了几分退意，隐隐有些不想再打下去了。
他重新坐回帅案之后，自率军出征以来，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场由他一手主导的战事。
这场仗能打起来，究其根本，就是吕布犯欠，先越境袭扰徐州边境，又贪得无厌地敲竹杠。
不过说到底，吕布与刘备之间，既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仇，更没有什么非此即彼的根本性冲突。
真正与吕布不对付的人，是兖州的曹老板。
纵然吕布此人反复无常，脑子也不太好使，在历史上曾被曹老板忽悠得五迷三道，但他麾下的谋主陈宫，可是彻头彻尾的反曹魔怔人。
在“对抗曹操”这一点上，两家有着天然的共识与合作基础。
更何况吕布此人，本就是利己唯我的性子，眼里只有实打实的利益。他现在选择依附淮南的骷髅王，属于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权宜之计。
以吕布的反复无常，再加上袁术那从未让人失望过的骄横跋扈，保不齐什么时候，两家可能就会因为粮草地盘之类的由头反目成仇。
真到了那一天，吕布反倒会成为牵制袁术的一枚上好棋子。
从这个角度去想，自己这边到底有什么必要，在会付出惨重伤亡的前提下，追求把吕布一棍子彻底打死呢？
完全没有！
张昀一巴掌拍在案几之上，然后……然后因为太疼了，一通龇牙咧嘴，赶紧攥着手掌使劲搓了搓。
与此同时，他也想起了自己最早与刘备在州府书房之中，探讨如何应对吕布的威胁时，定下的策略本就是“以打促谈”。
正所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打仗从来都不是目的，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等今夜拿下留县，再加上已经到手的萧县，两战下来，非但彻底将吕布的势力赶出了徐州，还打通了西进豫州的通道，更将吕布麾下的步卒灭了个七七八八……
吕布手里没了步卒配合，只剩下一支骑兵，也没法攻城略地了，是不是就该坐下来谈谈了？
时间在张昀的反复权衡中过得飞快。
冬日天短，刚到申酉之交，西边的日头便坠到了地平线的边缘，天色一点点暗淡了下来。
营中各处早已架起了大锅，粟米与麦饭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士卒们捧着粗陶碗，三三两两围在篝火旁吃饭，可还没等所有人都用罢饭食，浓重的夜色便已彻底笼罩了四野。
天地间一片漆黑，只剩营中的点点篝火，在寒风里明灭不定。
此前张昀早已传下军令，让各营士卒用完饭食后即刻安歇，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出发。
故而又过了一个时辰，营中绝大多数士卒便已钻进了营帐，偌大的营寨逐渐静了下来，唯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与旗帜被风催动的猎猎之声。
不过下令让士卒提早就寝的张昀，自己却没能睡个安稳觉。
亥时三刻，张昀立在泗水岸边的河滩上，送顶盔掼甲的张飞，与他身后的八百先登锐士登船。
“允昭，俺这就出发了，你也赶紧回营吧，夜里风大！”张飞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与战意。
张昀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胳膊：“翼德，务必小心！”
“俺省得！”张飞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便跳上了船。
随着船桨划破冰冷的水面，这支由数十艘快船组成的队伍，很快就驶离了岸边，消失在了浓重的黑夜中。
子时初刻，还是在这片河滩上，张昀再次送走了田豫与他率领的两千步卒。
田豫的计划是带着兵马沿着河岸行军，这样即便路上有人掉队，也能沿着河滩追上来，不至于在旷野中彻底迷失方向。
送走了这两队夜袭的主力，张昀返回军帐后，和衣在榻上眯了两个多时辰。
因为心里装着事儿，他睡得很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还未到寅时，便再也睡不着了，索性直接爬了起来。
在军帐中枯坐了片刻，他便听到帐外又响起了大动静，掀帐而出，只见不远处即将出击的骑兵已列队完毕。
骑在马上的赵云一身银甲，见张昀出帐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抬手重重一抱拳。见张昀也冲自己抱拳回了一礼后，便轻打了个呼哨，带着八百骑兵向留县方向疾驰而去。
送走了赵云，张昀有些怔怔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不多时，营中便响起了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
三更已到！
原本安静的营寨，如同蛰伏了一整夜的巨兽，缓缓苏醒了过来。
营中的火把接连亮起，士卒们被军官的呼喝声叫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纷纷起身，从军帐中钻了出来。
很快，营地各处再次升起了袅袅炊烟，食物的香气稍稍驱散了冬季黎明中的寒意。
士卒们匆匆用罢了热饭，便开始检查随身的兵刃、甲胄与行装，并将此战所需的器械辎重提前装运到了船上。
卯时三刻，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唯有东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一万主力大军已整顿完毕，陆续列成行军的队列，等待着出发的号令，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只是冬日里天亮得晚，加上又起了晨雾，四下里灰蒙蒙一片，能见度很差，并不适合大军赶路。因此张昀也没有急于下令出兵，只是勒马立于阵前，面无表情地望着东方，等候着天光放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那抹鱼肚白一点点扩大，渐渐染上了一层鎏金。
终于，临近辰时，一轮红日跃出了地平线，万道金光铺洒而下，照亮了泗水两岸的旷野。
张昀当即传令，留一千士卒收整营地内剩余的辎重，待安置妥当后，再押运一应粮秣物资，启程追赶大部队。
而他自己，则率一万主力大军，水陆并进，朝着留县方向全速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