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豫被张昀一番话,说得心底也泛起了几分忐忑。毕竟他虽未曾亲眼见过赵云在下邳冲阵的悍勇,但徐盛面对吕布的下场,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不过听到张昀在后半句,着重强调了车营的作用后,他心中的忐忑又渐渐平复了下来。
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田豫对张昀的信心,甚至比张昀自己还要足。
在他心中,张昀所定之策、所设之谋、所造之物,从来就没有不灵的时候!
此番张昀鼓捣出来的半吊子车阵,虽说在他自己看来尚需实战的检验。可在田豫眼里,这车营基本就等同于,当年李陵率五千步卒,硬抗匈奴八万铁骑的“武刚车阵”重现人间!
有了这等利器,何惧吕布的骑兵?
张昀见田豫也提起了西汉的“武刚车”,却并未像在下邳时那般多做解释。毕竟这种说法,对于军心士气而言,确实是大有裨益。
随便他怎么想吧……
他轻声叹了口气,既是在对田豫说,又像是在自我安慰:“只盼萧县的陈宫,真能如我所料那般行事才好。”
然而,张昀在诸阳山中忧心忡忡,生怕陈宫看破自己的计策,却不知早在十天之前,原本该坐镇萧县的陈宫,便已被吕布召回了小沛。
如今萧县城中的守将,只剩下了郝萌与宋宪,只因陈宫名义上还是萧县守将,早晚是要回来的,所以城头的旌旗倒是未曾更换。
此时,那位被张昀念念不忘、视作劲敌的陈宫,正在小沛城中,直面自家主公的诘问。
“公台啊……”
小沛县衙后堂中,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吕布高踞主位,即便身着常服,也难掩其魁伟如山(2米3)的身形,一眼望去,只觉其周身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势。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阴郁,锦袍半敞,用满含桀骜的虎目,盯着下首的陈宫,有些不满地说道:“这次咱们可都是按着你的谋划行事,但如今整整两月过去,那刘玄德却没有丝毫要攻打留县的意思……”
吕布的指尖一下下叩击着身前的案几:“十日前,就在这堂上,你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此次刘备再度往彭城增兵,定是有了出兵的打算,只待张飞率军抵达彭城,三日之内定要挥师北上,攻打留县。”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嘲讽之意:“可现在呢?十天都过去了,彭城那边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公台,你倒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宫端坐在席间,身前案上的酒菜几乎就没怎么动过。
他听到吕布的质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驳。
盖因吕布所言,句句皆是实情,他确实严重误判了徐州军的动向,尤其是张飞在抵达彭城后,居然还是按兵不动,着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按他对张飞的了解,其人性格暴躁,哪怕是抵达彭城的第二日便出兵,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说此人到彭城后三日内出兵,已经算是留了不少冗余,可万万没想到……
十天了啊!
张飞在城里到底等什么呢?
等粮草发霉吗?
陈宫心中满是困惑,甚至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憋屈。
那徐州的刘玄德,先后两次往彭城增兵,如今城内的兵马,少说也有两万之众!
而且自上次兵败之后,彭城相田豫厉兵秣马已有数月,城防、军械、粮草早就该筹备妥当了,说一句万事俱备也不为过……可他们为啥就是不出兵呢?
难不成真被自己这边的声势给吓住了?
不能够吧……
又或者,是徐州军内部生出了什么变故?
嗯,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或许是田豫与张飞将帅不和,彼此掣肘,起了龃龉,才耽误了出兵的时间。
可这些终究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测,连我自己都难以信服,就这般说与吕布听,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找借口推脱?
吕布见陈宫垂首不语,心中的火气更盛。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盏哐当作响,顺着话头便开始翻旧账,语气中满是怨怼:“当初撤出兖州的时候,我本打算往河内去投稚叔(河内太守张扬),好歹都是旧相识,彼此也有个照应。”
“到了河内,咱们休养一阵子,还可逐步图谋司隶,好歹也是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是你一力劝阻,说司隶被董贼祸害得残破不堪,稚叔在河内势单力薄,难挡曹贼的兵锋;又说袁术四世三公,乃是名门贵胄,地跨扬、豫两州,兵精粮足,且他主动遣使结好,正可借其羽翼,暂避曹贼的锋芒……可结果呢?”
“他就把咱们扔在这沛国西北角的弹丸之地,粮草也给得扣扣搜搜的,只一门心思催着我往徐州方向用兵!”
“合着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为了给他袁公路火中取栗的吗?”
陈宫被吕布的怒吼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也有些压不住火气了,猛地抬头争辩道:“将军此言差矣!”
“既然身处其位,又受其粮饷,还接了他袁氏的三千兵马,那我等就该好生攻略徐州才是!”
“正如吾此前所言,投袁术乃是为了借其势,恃其力!”
“若我军能一举攻下徐州,据淮泗之地为根基,进可争夺天下,退可割据一方,这难道不好吗?”
陈宫毫不避让地迎着吕布有些阴鸷的目光,语气陡然加重:“可将军却不听劝阻,非要先率兵入徐州境内,寇略各县,还说什么要震慑刘备,彰显威名……若非是这一番打草惊蛇,何至于让彭城早早便有了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