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字,应该是彭城相田豫,至于那‘赵’字……倒不知是何人。”
他一边在嘴里念叨着,一边再次斜眼瞥向陈宫。
可陈宫依旧保持着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完全没有要接话茬的迹象。
吕布这下是彻底尬住了。
自己在这边自说自话半天,陈宫却在一旁全程装死,连个眼神的交流都不肯给。这种感觉,比刚才被他当面怼回来还要更难受。
他心中再次窜起了一股怒火,却又生生给压了下去。
吕布心里清楚,若是此刻自己再发飙,可就真要下不来台了。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个张飞!总算敢从彭城的龟壳里钻出来了!”
他一边借着大笑缓解尴尬,一边顺手抄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酒,随即便端着酒杯,起身离座,几步走到陈宫的案几旁,脸上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声音洪亮道:“哈哈哈!公台啊!”
“虽说晚了些时日,但终究……事情还是如你所料,成了!”
“眼下军情如火,正是用兵之时,接下来,便该按咱们先前议定的方略,出兵将这路离巢之敌,尽数绞杀在留县城下!”
陈宫望着近在咫尺的吕布,心中升起一股无奈之情。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已经非常清楚吕布的性子了。
这家伙就是属狗脸的,说变就变,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自己真要凡事都较真儿,往后这日子也就没法过了。
罢了,见好就收吧……
陈宫暗叹一声,脸上的寒霜渐渐褪去。
他也提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随即站起身,面对着吕布,干脆利落地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随着酸涩的酒液滑入喉咙,也压下了他心头积攒的火气。
陈宫放下空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将军,军情紧急,不容耽搁。吾当即刻动身,星夜返回萧县,点齐兵马,再赴留县接应,必不误将军合击之期!”
吕布见陈宫终于顺坡下驴,不仅饮了酒,还主动请缨,心中稍微好受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自然了几分。
他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哎呀!公台!何必如此奔波劳顿?”
“此战决胜之机,全在某麾下的三千铁骑!”
“至于萧县的那点兵马,不过是陪衬罢了,上了战场也只是摇旗呐喊,谁来指挥,都不碍事!”
“你人既已在小沛,便直接随我大军出征便是。萧县那边,不是还有叔毅(郝萌)和公肃(宋宪)吗?让他们二人带兵去留县凑个热闹也就够了……”
这番话的语气里听着像是在与陈宫商量,实则并没有给他留什么反驳的余地。
陈宫望着吕布那副“此事就这么定了”的神情,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谏,又生咽了回去。
他不愿再因这等枝节,破坏好不容易缓和的局面,只得拱手躬身应道:“诺,谨遵将军之令。”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下来。
吕布也是雷厉风行,当即便唤来了传令兵,命他们连夜快马疾驰赶往萧县,传令郝萌、宋宪二将,点齐城中兵马,火速驰援留县;
与此同时,他又传下将令,命小沛城中各部兵马连夜整备军械、清点粮草,明日卯时,便要全军开拔,驰援留县。
翌日清晨,萧县县衙。
郝萌和宋宪揉着惺忪的睡眼,在微曦的晨光中接过了连夜送达的军令帛书。
“可算是来了!”郝萌搓了搓脸,低声嘟囔了一句。
宋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这一等,都把人给等懒了。”
其实陈宫十日前动身前往小沛时,便已提前叮嘱过二人,言明彭城敌军不日便会出兵,令他们整军备战,随时听候调遣。
只是这“不日”,多少是有点长,一晃十天过去,一点动静也没有,等得他们骨头都有点发酥了。
不光是他们二人,城中的士卒也从一开始的严阵以待,渐渐又变得松懈了下来。
不过得益于陈宫离开前留下的严令,他们早已将大军出征所需的粮草军械,以及帐篷之类的杂物安排妥当,不用再临时筹备。
此刻,他二人接到军令也不敢多耽搁,当即擂鼓聚将,传下军令后,又经过了一个时辰的鸡飞狗跳,终于是将全军上下都整备完毕。
萧县驻扎的一营兵马,共分四个曲,总计三千五百人。
郝萌与宋宪商量了一番,决定把五百人的零头留下来守城,他二人则带着整三千兵马,赶赴留县增援。
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这路兵马,最大的作用也就是凑个人数,壮壮声势而已。
真正能决定这一仗胜负的,还得是吕布麾下的并州铁骑,以及高顺那支攻无不克的陷阵营。
再加上徐州军的动向,确实如陈宫最初谋算的那般,直奔留县而去……因此二人从心态上就比较放松,并没有太多临战的紧张感。
大军集结完毕,列好队伍鱼贯出城之际,郝萌还特意勒住马缰,对着留守的副将沉声叮嘱了几句,大概就是“尔等务必谨守城池”、“昼夜巡哨,不得懈怠”、“若有差池,军法从事”之类的场面话。
见到守城的副将连连拱手应诺,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催马疾驰了几步,赶到了队伍前列,与宋宪并辔而行。
其实他们这般只留数百兵卒守城的操作,属于这个时期出兵征战时的常规做法。
此前田豫提议留三千兵马镇守彭城,已是颇为保守的安排了;更别说张昀那般,留三千人仍觉不保险,执意要再添一千的做法,在旁人看来,基本上就是被迫害妄想症的晚期临床表现。
而这位“被迫害妄想症患者”,在萧县的兵马出城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然得知了敌军的动向。
诸阳山,黄桑峪大营。
中军帐内,张昀端坐主位,目光落在前来报信的斥候身上,沉声问道:“敌军有多少兵马?领军的是何人?”
斥候高声禀道:“回长史,观其队列规模,兵力约在三千上下,有不少辎重车辆随行,阵中所打旗号,是一个‘郝’字,还有一个‘宋’字!”
“郝、宋?”田豫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先是抬眼看向对面的赵云,见其也是一脸的茫然,又转头望向主位的张昀,见他沉默不语,似在思索,便主动追问斥候:“只有郝、宋二字的旗号?不曾见到‘陈’字将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