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张昀的情报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倒也不是各大势力的探子不给力。
一来,张昀此前两次参与对外战事,一次彭城之战任参军,一次琅琊之战居监军之位,都不是阵前领军的将领,因此从未打出过自己的旗号。
纵然他在两场战事中的贡献不小,可除了刘备的核心决策圈,以及参与战事的中高级将校,外人根本就无从得知。
二来,从去年刘备南下广陵,到今年入主徐州,张昀始终都隐在幕后,也从未经手过屯田、税赋这类具体的州郡事务。
这就使得各路势力,在收集刘备这边的情报时,基本都不会将他作为主要的关注目标,他的名字能出现在刘备麾下一长串的幕僚名单里,已然算是探子们恪尽职守了。
也正因如此,对天下的各路诸侯来说,刘备这一手任命的离谱程度,仅次于把一个电视台的主持人,直接提拔为国防……战争部的部长,完全就是路易十六的状态。
所有人都搞不清,刘备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拔出了这么一棵葱。
他们只能基于常理做出两种推测:要么是刘备得了徐州便失了心智,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荒唐任命;要么,就是这个叫张昀的年轻士子,确实有着尚未显露人前,却足以让刘备如此破格重用的惊世之才。
至于陈宫为何会断言,陈登、张纮、孙乾(青州人但活跃在徐州)这些徐州名士,皆甘愿屈居其下、毫无怨怼,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
如今这世道,最重乡闾清议,士林品评更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荣辱。
而对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张长史,整个徐州士林中,虽然没有多少才华横溢、一身正气之类的正面赞誉,却也从未传出过谄媚幸进、德行有亏的负面风评,更没有什么捕风捉影的龌龊小故事流传于世。
他就像个透明人一般,不声不响地坐稳了长史的高位。
这便足以说明,除却刘备对此人十分信重,且多有回护之外,一众徐州士人即便对张昀有所不满,程度也比较有限,因此就犯不上为了一个不算碍眼的人,去跟新晋的徐州牧公然作对。
可如此表现,也证明了这个年轻人的才干,最起码值得刘备麾下的一众徐州名士,对此项破格任命保持沉默。
这对于一个毫无家世根基的寒门士子而言,已然称得上是匪夷所思。
陈宫正是基于张昀的情报近乎一片空白,却能稳居高位而上下无怨的现实,再结合徐州军阵中打出的“张”字旗号,以及此次颇为精妙的军略谋划,才最终推导出了“张昀这位必有过人之处的新任长史,极有可能就是率军奇袭萧县的徐州军主帅”这一结论。
可以说,在情报极度匮乏的情况下,陈宫的判断,已经相当接近真相了。
他抛出这个结论后,稍顿了顿,给堂内众人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若此次徐州军的主帅,当真是这个张昀,那此人年纪轻轻便骤登高位,执掌万军之重,本就是意气风发;加之开局战事顺遂,一日之内,先设伏歼灭了萧县的三千援军,又一鼓作气拿下了城池……”
“哼,如此顺风顺水便斩获大胜,此小儿岂能不生出骄矜之气?”
“何况他此番声东击西之谋已然功成,又岂会就此满足,偃旗息鼓?”
“以我观之,此子必会挟大胜之威,再行险招!”
“他下一步,当是要尽起得胜之兵,趁我军主力尚在留县与张飞所部纠缠之际,直捣后方的小沛!”
“其目的,无非是攻我之必救,从而迫使我军仓皇回援。而后,他便会在回援小沛的必经之路上,效仿今日诸阳山伏击的故事,再度截杀我军回援之兵……”
吕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哈!直捣小沛?半路伏击?”
他“嘭”地一声狠狠拍在案几上,震得案上的烛台都晃了晃:“黄口小儿,乳臭未干,真把行军打仗当儿戏了么?!”
吕布豁然起身,烛火映照下的高大身影,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萧县至小沛足有百二十里,一路尽是坦荡平原,无险可守!”
“彼若真敢率大军北上,就算是轻装疾行,少说也需三日方能抵达。”
“我明日便亲率三千铁骑先行一步,在丰水(一条睢水的东西向支流,流经下邑、丰县、沛县,最后在沛县东南汇入泗水)南岸择一林木茂密,或丘陵起伏之地隐蔽待机!”
“同时广布游骑斥候,监控萧县至小沛的沿途动静,只等这黄口小儿带兵自投罗网!”
他狞笑一声:“嘿嘿,倒要看看,在无遮无拦的旷野之上,此子麾下那点步卒,要怎么挡住铁骑的碾轧!”
“此战,定要生擒那张昀小儿,一雪萧县损兵折将之耻!”
话音落地,堂下一众武将都是神情大振。
他们最是清楚,在旷野之上,步卒遭遇精锐骑兵的突袭,下场会是何等的凄惨。一时间个个都摩拳擦掌,只觉这下己方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而陈宫看着吕布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连忙上前一步:“将军切不可大意轻敌!”
“须知张昀军中尚有近千骑兵,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将军亲率铁骑奔袭设伏,还需多加提防才是!”
“哈哈哈哈!”
吕布闻言,当即仰天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笑罢,他带着几分讥讽说道:“骑兵?徐州骑兵?公台你真是爱说笑。”
“我只闻天下强骑,不过幽州突骑、凉州大马、并州狼骑,却从来没听过徐州也能出什么像样的骑兵。”
“这些徐州的骑兵,想来也只是刚能勉强在马背上坐稳罢了,对付些山贼草寇尚可……”
“在我看来不过是些衣衫上的浮尘,挥手掸去即可,又何足道哉?”
吕布话音落下,陈宫还没说什么,坐在下首的郝萌就是脸色一僵,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不是,老大,我知道您这话是为了涨自家士气、灭敌人威风,可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我上午才被您口中这些“挥手可掸”的徐州骑兵,打得全军覆没、弃城而逃啊……
可这话,郝萌也只敢在心里腹诽两句。
他这个败军之将,全靠着一套“寡不敌众、拼死突围”的说辞才勉强过关,可不敢在吕布面前拿翘。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拆台,解释那伙徐州的骑兵到底有多凶悍。
陈宫看着吕布满不在乎的神情,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