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所有人其实都知道，这大概就是最现实、也最不让人愉快的答案。
让鲜活战士去和亡灵换战损，太亏了。
而且面对阿克汉，事情比一般亡灵战争更糟。
任何死在城下的战士，都有可能被对方当场亵渎，再次拉起来变成己方敌军的一部分。
若联军前几轮进攻就拿人类和矮人的精锐去填，不但会迅速消耗掉真正珍贵的骨干，还可能让敌方越打越多。
一个来自巴尔的军官低声道：“可这样会很慢。”
“当然会很慢。”艾维娜接过话头，目光扫过众人，“但慢，比亏更能接受，尤其是在面对阿克汉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冷静。
“这场战争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急，我们都知道卡拉兹·布林有多重要，也都知道客场作战，这场战争不能久拖。
但越是如此，越要克制，只要我们在正面战场能持续让阿克汉投入力量、持续磨掉他手中那些真正有质量的部队和防御节点，那么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因为我们有轮换、有后勤、有多族编制、有选择，而他没有——他只能守。”
一位矮人族长皱眉：“你把‘只能守’说得太轻巧了，守要塞，本来就利好防守方。”
“我知道。”艾维娜看向他，“所以我们不能只靠一条路。”
她伸手，指向地图上几处位置。
“正面消耗，是为了压住整座要塞的反应，火炮和攻城器械，是为了不断制造损害与心理压力。
亡灵冲城，是为了迫使阿克汉习惯我们的节奏、形成某种固定应对。而密道——是等到他最习惯、最自信、也最疲惫的时候，用来捅进去的一刀。”
这一次，连巴拉格都没再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目前最像样的整体思路。
激流关的工程大师皱着眉补充：“光靠投石机和弩炮还不够。火炮位置必须反复调整，白银尖顶的外层角度不适合长期从一个方向轰，必须做交叉火力和轮换炮位，否则就算城墙不塌，我们的炮组也会先被对面的反制弄得头疼。”
“那就修炮台。”另一名矮人立刻接口，“沿推进线做临时工事，每往前一步，就把地基夯实、护墙立起来，能埋的地方埋掉，能挡的地方挡住。”
梁佳在一旁安静听了很久，这时才开口：“震旦军可以在中后段承担一部分稳定推进和节点争夺，我们的巨龙马骑兵也可用于高空侦察与打击对方露出的法师、指挥点，前提是城内空中阻力没有想象中强。”
“空中阻力不会弱。”涅芙瑞塔忽然淡淡插了一句，“阿克汉不是蠢货，他会准备防空手段，城中高处平台、法术节点、构装弩炮与飞行亡灵都会被调动。
巨龙马可以用，但不要太早暴露真正的飞行突击节奏。”
几位矮人没有看她，但都把这句记下了。
艾维娜则转头看向她：“你认为他会把主力放在哪几层？”
涅芙瑞塔走到图纸旁，指尖落在几处位置上。
“外层城墙会很厚，但不会全部是真正的硬骨头，阿克汉擅长诱敌，也擅长把看上去最直接的路径变成消耗陷阱。
他多半会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点出几段城墙与平台，“放大量廉价亡灵与可反复回收的守备力量，用来拖时间和制造错觉，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中层转折区、升降平台节点、以及通往内部主厅和更深层要道的几个收口。”
她抬起眼，语气依旧平淡。
“他会故意让你觉得自己快进去了，然后把你卡死在最不适合展开兵力的位置。”
这句话让几位矮人工程师都露出了“这倒像是个懂矮人要塞的人会说的话”的表情，尽管他们不愿承认这种认同。
弗拉德此时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么执行上就分三层。”他说，“第一层，亡灵冲击与炮火压制，建立消耗节奏；第二层，矮人工程推进，逐步把火炮、投石机和弩车往前送，同时清理外层关键点；第三层，等待密道与精锐突入时机，一旦找到机会，吸血鬼、矮人族长、屠夫精锐与部分人类重装一起切进去，不求全面开花，只求斩断阿克汉内部一处真正重要的中枢。”
“哪一处中枢？”一名族长问。
这一次，是涅芙瑞塔和艾维娜几乎同时给出了答案。
“法术节点。”
“升降枢纽。”
两人彼此看了一眼。
涅芙瑞塔先道：“阿克汉再强，也离不开施法网络，只要能在合适时机切断他对白银尖顶内部部分亡灵与构装体系的控制效率，整座要塞的反应速度都会下降。”
艾维娜则接着说：“而升降枢纽是矮人要塞的血管，你未必要把它彻底毁掉，但至少要夺下来，或者让它短时间内失效，那样上下层之间的轮换与支援就会出问题，我们正面战场的消耗才有意义。”
一位符文铁匠摸着胡子，缓缓点头：“法术和机械，捅哪一个都疼，能两个一起捅最好。”
这话让大厅中少见地出现了一点低低的笑声，气氛也稍稍松了些。
接着，会议转入了更细碎也更实际的部分。
亡灵冲城由谁统御？
云梯如何配比？
矮人的投石机和火炮优先攻击哪些目标？
食人魔放在哪一段最合适？
巨龙马骑兵什么时候投入？
矿工和炸药在何时、何地尝试爆破外层结构？
密道突入队的名单如何保密？
一旦阿克汉提前发现密道异常，又该如何临时转方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像石块不断砸进深井。
格罗姆原本一直对这种会议十分不耐，此时却也在听到“食人魔用在哪”时提起了精神。
他咧了咧嘴，粗声道：“把我们放在最硬的地方就行，你们轰开哪儿，我们就冲哪儿。”
那名火胃则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兴奋：“要是有狭窄通道、堆满骨头和木架的地方，我能让它们一起烧起来。”
巴拉格瞥了这两头食人魔一眼，倒也没像平时那样露出太多嫌弃神色，只是冷哼：“那你最好别把我们的胡子一起烧了。”
梁佳则主动承担了侦察和空中牵制部分的几项任务，并提出让震旦精锐参与第二梯队稳固突破口，而不是过早投入最前沿消耗。
这个建议很快得到了认可。
毕竟，真正有组织、能在复杂环境下迅速接管局部阵地的人类精锐并不算多，震旦部队正适合用在这样的节点上。
至于艾维娜与弗拉德，则被默认会出现在那支真正用于“捅刀”的精锐队伍里。
这一点几乎不需要明说。
他们两人无论是战力、统御能力还是临场判断，都足以成为那支核心突入队的轴心。
而吸血鬼在这种高风险、高强度的突袭任务里，也确实比普通人类更适合。
会议一直持续了很久。
从山堡的火盆尚盛，到一些火焰已经开始微微发暗；从最初的整体战略，到最后连“第一轮仇恨投石机每轮抛射间隔”“第二梯队云梯预备量”“每条推进沟道由哪支部队优先掩护”这种琐碎细节都被一一确定。
到最后，肯德拉克·格瑞克森站起身，一锤定音。
“就按这个打。”
大厅中所有杂音顿时停下。
至高王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
“没有谁喜欢这个计划，它慢、笨、会死人，也不会有什么好看的奇迹。”他说，“但它扎实，能走得通。卡拉兹·布林不是靠漂亮话就能拿回来的地方，我们要用亡灵去磨，用火炮去砸，用工程去推，用精锐去捅，最后再用矮人的锤子把它重新敲回属于我们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
“谁若想求快，谁就会害死自己的同伴，谁若怕慢，谁就别来打矮人的要塞。”
巴拉格第一个重重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
接着，是激流关代表、诸位族长、符文铁匠、人类将领、震旦军官。
弗拉德微微颔首，艾维娜也安静地低下头。
就连一直沉在阴影里的涅芙瑞塔，也在那一刻极轻地闭了下眼，仿佛某种更久远、更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会议就此结束。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运转。
大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迅速开拔。
离开卡拉克·卡德林时，那场面壮观得近乎荒诞。
矮人军阵厚重而整齐，工程器械在骡队、绞盘和滑轮架辅助下缓缓前行；人类步兵列着长队，盾牌与枪林在阳光下连成片；食人魔拖着巨大的脚步，偶尔还会为了口粮和位置互相吼几嗓子；震旦军旗在风中展开，巨龙马骑兵则在高处盘旋或掠行。至于更远处，那支亡灵大军像是黑色潮水一般铺展开来，云梯、破门架与粗糙的攻城器具夹杂其中，沉默而诡异。
近十万总数的联军，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朝白银尖顶——朝卡拉兹·布林——而去。
山路在他们脚下延伸，旌旗与火盆的光逐渐被更远处的天光与风雪取代。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走向一座矮人自己都不敢轻言能够拿下的要塞，正在走向一个连至高王都押上了巨大信任与筹码的赌局。
而在那更遥远的前方，阿克汉与他的爪牙，正静静等待着他们。